S 与 R 档案 · 未提交稿
合作者S,地球人,女性,一九[编号略]年生于[地名略],死亡年月为[编号略]。
合作年限:三十一个地球年。
合作性质:自愿,基于双方协议。
协议签订时间:合作者S二十九岁,主持者∞ 到达地球后第三十一日,于合作者住所二层起居室。协议不存在文本,双方以口头方式达成,合作者S在协议时出示了用于保障自身利益的证据材料清单。
本报告按既定格式撰写。如有不合规之处,责任在报告撰写者。
合作者S于公共图书馆三楼西区主动接近报告撰写者。接近前,合作者S用了若干地球时间单位观察报告撰写者,具体时长未知,但根据合作者S后期透露,应在三至四个地球小时之间。
合作者S的首次发言是:
"你在看的这本书,我读过。"
这句发言在合作者S的语言系统中属于一个常见的社交开启形式。但根据报告撰写者后期的判断,这句发言在合作者S本人的语义系统中承担着另一重功能——她通过这句话确认报告撰写者是否会做出正常人类范围内的回应。
报告撰写者的回应是:"嗯。"
这一回应未能通过合作者S的测试。合作者S在之后的陈述中明确说过,这一刻她已经判定报告撰写者"不对"。
根据本报告撰写者对标准汇报格式的理解,此处应补充合作者S的判断依据。依据如下:翻书节奏不符合阅读节奏;静坐时长异常;身体未表现出地球人常有的细微调节动作;坐姿不符合长期形成的身体习惯。
这些是合作者S在合作开始后向报告撰写者逐一陈述的。她陈述的时候带着一种——
此处超出报告格式允许的描述范围。删除。
协议的签订过程已有备案。为完成本报告,简要复述如下:
合作者S在确认报告撰写者的非地球身份之后,向报告撰写者展示了她此前收集的全部证据材料清单,包括但不限于录音档案、影像档案、生物样本的第三方分析报告(未具名),以及备份机制。备份机制的要点在于,合作者S本人的死亡或失联将触发材料的自动公开,公开对象包括地球的一个国家级安全机构。
合作者S提出的条件为:参与本任务,获得与本任务相应的记录位置,该位置需在本任务的档案系统中长期保留。
合作者S在陈述这一条件时使用的原文是:
"我要参与你在做的事。不是帮你。是参与。"
并补充:
"我要生存痕迹。不朽是另一回事,不朽我够不到。生存痕迹我可以谈。"
报告撰写者在此处应汇报自身当时的判断过程。判断过程如下:合作者S所提出的条件符合本文明对地球合作者的一般期待,其所使用的博弈策略——以威胁为前提设定谈判起点——在本文明的接触案例中属于稀有但理想的类型。通常情况下,地球合作者以情感依附为起点,这导致合作的长期稳定性存在风险。以威胁为起点则不同:威胁意味着合作者已经完成了对自身利益的完整计算,意味着合作者是一个对自己有清醒估价的存在,意味着合作者不会在合作过程中因情感变动而脱离协议。
报告撰写者当时向合作者S所说的"你是我到这个星球上之后遇见的第一个让我觉得我来对了的人",是出于上述判断的真实陈述。
合作者S当时的反应是短暂的停顿、一口水、一句"那就算你答应了"。
报告撰写者在多年之后仍然能回忆起那一刻她放下水杯的动作。她放杯子的位置很准,杯底和桌面相接的一刻几乎没有声音。这说明她手不抖。这说明她刚才摆出证据的那段陈述虽然一气呵成,但她的身体并没有被情绪接管。她是用完整的控制力完成了那一场谈判的。
此处亦超出报告格式。但本报告撰写者决定保留这一段,理由将在后文说明。
此处省略详细事迹。合作者S的工作记录完整存于档案系统[编号略],调阅权限按既定规程。
本报告撰写者此处仅陈述一个概括性的判断:合作者S在三十一年间完成了相当于[转换单位略]的工作量,其工作质量在同期地球合作者中位列第一档。她在项目的若干关键节点做出了决定性的贡献。这些贡献的具体内容存于前述档案。
合作者S始终保留着她在协议签订之日所积累的证据材料。三十一年间,她从未销毁。报告撰写者在合作中期的某一日询问过她此事。原话如下:
报告撰写者:"你现在还留着那些证据吗。"
合作者S:"留着。"
报告撰写者:"你需要吗。"
合作者S:"不需要。"
报告撰写者:"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合作者S:"因为那些证据是我当初进入这件事的方式。它们是我的入场券。入场券是我的一部分。我不扔掉我的一部分。"
此处报告撰写者应陈述本次对话对任务评估的意义。意义如下:合作者S在合作多年之后,仍然以一种不可动摇的方式维持着她与本任务的初始关系。她不以合作中后期产生的任何情感因素重新定义这段关系。这保障了合作的长期稳定。
上述陈述符合汇报格式。但本报告撰写者希望补充一项不属于任务评估范围的观察:
合作者S说这段话的时候,阳光从她左后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她那两根手指当时正搭在她喝了一半的水杯的杯壁上,杯壁上有水珠,水珠在她指尖的位置汇聚成一小颗,颗粒在阳光下是透明的,偏向琥珀色。这一细节与任务评估无关。本报告撰写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记下它。
合作者S于[日期略]死亡。死亡地点:地球某海域,具体坐标存于档案[编号略]。死亡原因:溺水。
事件经过如下:
合作者S在任务的某一阶段需要抵达一个离岸的地点。该地点的抵达方式为船只。船只在返航途中遭遇海况变化。合作者S落水。
报告撰写者当时在场。
报告撰写者在场。
此处报告撰写者停笔了四个地球日。
报告撰写者在场,并未能实施有效救援。报告撰写者所具备的能力与地球局部海域的物理条件之间存在不匹配。具体而言,合作者S沉入水下的速度、水温条件、以及合作者S在落水初期的呼吸状态,使得任何来自本文明技术序列的干预都在时序上不可能成立。
此为事实。
合作者S在被海水淹没之前,曾短暂地浮出水面一次。她没有呼救。她看了报告撰写者一眼。这一眼的持续时间不超过一个地球秒。她的表情无法以本文明的情绪分类系统描述。
报告撰写者此处请求记录一项超出格式的说明:
合作者S一生从未学过游泳。她在二十几岁时曾尝试学习,后中断。她自己对此事的陈述是"我不爱游泳"。这是报告撰写者知道她不会游泳的全部信息来源。
在合作者S沉入水下的那一刻,报告撰写者想起了"我不爱游泳"这句话。想起这句话这件事,与救援的技术条件无关,与任务评估无关,但它在报告撰写者的意识中占据了那个时刻的全部位置。
报告撰写者在此承认:在合作者S消失于水面之下的第一至第七秒之间,报告撰写者处于功能停滞状态。此状态不符合本文明对执行者的标准要求。此处承担相应责任。
合作者S的遗体未能打捞。海域条件不允许。
按协议,合作者S的名字已编入本任务的长期档案。位置为[编号略]。该位置在本文明的档案系统存续期间持续有效。合作者S所要求的"生存痕迹"已经兑现。
协议履行完毕。
以下内容不属于任务评估报告的组成部分。本报告撰写者在此自行增补,理由是:如果不写下来,报告撰写者将无法继续执行后续任务。这是一项技术性的原因,不是情感性的原因。请审阅者按此理解。
合作者S死亡后的第[编号略]个地球日,报告撰写者在一个无法用本报告格式描述的处所,再一次见到了她。
该处所不具备空间坐标,不具备时间流向,也不具备本文明所记载的任何维度特征。报告撰写者不具备对该处所进行分类的能力。本文明的档案系统对此类事件没有对应条目。
合作者S在该处所的状态与她生前不同。
她没有携带她生前的防御姿态。她没有携带她生前的计算能力,或者说,她携带着,但那些能力处于关闭状态。她看起来比她死时年轻很多,但这不是外形上的年轻。她像一个——
此处报告撰写者找不到本文明的对应词。勉强用地球语言转述,合作者S当时的样子像一个"情窦未开的少女"。这个短语在地球语言中指一个未曾经历过爱欲的年轻女性。该描述用在合作者S身上是不合适的,因为合作者S在生前经历过爱欲,她有过至少两段重要的亲密关系(见档案[编号略])。但报告撰写者在此处只能使用这个短语,因为她的样子不是"未经历过",而是所有经历过的东西都不再对她构成重量。这是地球语言中"情窦未开"的真正含义吗?报告撰写者不确定。报告撰写者已经不确定很多事了。
她看着报告撰写者,笑了。她生前很少笑。
她说:"我爱你。"
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对报告撰写者说这句话。她生前没有说过。她生前的方式是不说,并让报告撰写者通过她不说的方式来理解。报告撰写者一直理解这种方式,并认为这种方式是她与他之间的协议的一部分——一个用沉默维持主权的女人,用沉默保护她的自由。
她在该处所说的"我爱你",是对这一协议的解除。
她接着说:"不朽已经不重要了。"
报告撰写者请求审阅者此处注意:合作者S生前的全部行动,是由"生存痕迹"这一需求驱动的。她以该需求为动机签订了协议,以该需求为原则维持了三十一年的履约。她说"不朽已经不重要了"这句话,是对她自己生前全部动机的否定。
但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悔意。报告撰写者观察到这一点并予以确认。她不是在说"我那时错了",她是在说"那件事在这里不适用"。她生前需要不朽,因为她当时是一个必须和有限性斗争的存在。她现在不需要,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存在了。
她死了。她不需要再为她死后的事担心了。
她现在空着手。她第一次空着手。
她用这双空着的手,选择了报告撰写者。
——
报告撰写者在该处所停留的时间无法测量。可能是一个地球秒,可能是一个地球年。该处所不具备时间流向。
在报告撰写者即将离开该处所时(离开并非主动选择,是该处所本身的性质决定的),合作者S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
"你好好写那个报告。"
报告撰写者回答:"我会。"
她说:"但是有一段你不能交上去。"
报告撰写者回答:"我知道。"
她笑了。她最后一次对报告撰写者的笑。
然后报告撰写者回到了本文明标准的存在维度中。
本报告撰写者将向文明档案系统提交一份删改版本。删改版本将完整呈现第一章至第六章的内容,并在第六章末尾以"协议履行完毕"作结。第七章不予提交。
本报告撰写者自留未删改的完整版本一份。存放位置不向文明档案系统报备。
本报告撰写者了解此行为违反报告提交规程。本报告撰写者承担相应责任。
本报告撰写者在合作者S生前曾学到一项原则,该原则由合作者S本人在合作之初向本报告撰写者展示。该原则是:保留一部分不交出去的东西。合作者S以此保护她自己,使她得以在一场巨大的合作中不被合作本身吞没。
本报告撰写者此处借用这一原则,理由与合作者S相反。合作者S保留证据是为了防御。本报告撰写者保留第七章是为了不让她消失在合规的语言里。
本报告撰写者不知道这是否是爱。本文明的定义系统中"爱"这一概念的适用范围存在争议。本报告撰写者在此不做定义。
本报告撰写者仅记录以下事实:合作者S死后,在一个无法归类的处所,对本报告撰写者说了一句"我爱你"。本报告撰写者在听见那句话的那一刻,以及在此刻写下这段文字的此刻,以及在未来每一次打开这份未删改版本的每一刻,都——
此处语言失效。
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