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以内
一座小城,九段成长,一条从沉默走向自我的路。
一座小城,九段成长,一条从沉默走向自我的路。
林晓晓是个生活在小县城的女生,从出生到18岁都在镇上生活。
晓晓没有去过别的县城,只是偶尔在电视中看过,但县城似乎并不都是一个样子的,至少它们没有城墙,不像晓晓所生活的县城那么结构分明。这个县城大家公认的城里是一个不到四平方公里,四面被城墙圈起来的近似圆形的内城区,而那时的城外,则以城墙为边界最多向外扩展不到6公里的地方。内城区被大致均匀地等分为四大块,每一块内城区都由4分之1段圆弧状的城墙围住,每两堵城墙的交接处有一个城门,一共有四个城门,分别以城门为始发点的四条大街一直出发,最终汇聚到一起,也就是内城区的十字路口。城里面以这四条大街为主干道,其余的便是各种小道和巷子。每堵城墙内还有一圈内环城马路,马路上并没有多少机动车辆,根据开发程度不同,每条内环城马路边的景色也各不相同,有的是商业店铺,有的建成了一排排住宅区,有的是未开发的原生态,盖着几间农户的房子,房子旁边有菜地,或者池塘,有的护城河的分支延伸到城内形成了河成湖,并且湖上还有岛屿,所幸就在湖边草地上栽种了柳树以及少量的人工风景树。这里的城墙外高内矮,外侧是威严耸立的高墙并且有城垛,墙内是4,5米宽的甬道,甬道的内侧是斜坡,斜坡上每到春天便覆盖满绿色的植被,仿佛一层毛毯,斜坡的底部才是比马路高出半米多的矮墙。而城墙外,则先是一圈外环城马路,接着是一圈护城河,护城河岸风光旖旎,除了河岸的菜地外,还有大片的稻田和林地,以及自然形成的池塘。当然每个城门外多多少少有些不同。这里是县城人民晚间最爱溜达的地方。虽然都是中心镇的人,但是住在城里的人相对高傲一些,因为他们住在这个县城最顶配的位置,而且城内基本都是商品房,城外的人在城里的人看来,略微低人一等一些,他们住的大都是自建房。至于其他属于这个县城的乡镇,都不为这个中心镇的人所考虑。
生活在小县城里,人们之间大都有些认识,即使不完全熟悉。大部分人或是在城外国企工作,或是县或者中心镇的公务人员,或是教师等事业编制的,或是做生意的,或是街头小商小贩。当时县城人流量也很少,除了庙会时期,出现过大街上人山人海,挤得走不动路的情况,其余时间都是一幅平凡的热闹景象。
小城生活闲暇惬意舒适,但这不是世外桃源。这里有闲人经常坐在别人的店铺门口闲聊,有痞子,有混混在城区里面招摇过市。而在有工作,每日忙忙碌碌,看似各守其份的人之间,每个相互熟悉,笑脸相迎的人背后,也隐藏着阴暗肮脏龌龊的小心思。虽然大多数人都相对正常,顶多八卦闲扯,搞些口舌是非,无关痛痒的小吵小闹,为了自己的利益蝇营狗苟。但是总有一些相当奇奇怪怪的人,他们既没有在县城良好的生态环境中受到熏陶感染,也没有羞于日常熟悉的人事关系而守住自己基本的道德底线。
县城里针对女性与女孩的骚扰,从晓晓小学起就没有真正停过。年长一些的女性尚且可能反抗,年幼的孩子却常被成年人借着亲近、玩笑或照料之名侵犯身体边界;熟人关系又让这些行为更容易被掩盖。
大部分对那些性意识还处于朦朦胧胧之中的小女孩和年幼少女的猥亵都发生在熟人之间,下手有轻有重。而搭讪和勾引大龄少女和少妇则多来自于相对陌生的人。
这些侵害往往游走在沉默、羞耻与举证困难之间。施害者清楚严重暴力会引来法律追究,便选择更隐蔽的方式接近孩子;而对成年女性,他们又常以搭讪和感情为伪装。形式不同,背后都是对他人边界与尊严的践踏。
现代法律保护未成年人,尤其是晓晓们这些儿童。当然法律也保护女人,但女人们有自己厉害的武器,即使是女人们之间的悄悄话,也能将对方对她们干的她们不乐于接受的丑事传遍整个小城,并且不需要很漫长的时间。
在这个保守的小县城里,人们进行的日常活动大体包括两个部分,既工作与工作之外的生活,年轻人工作之外的主要内容就是谈恋爱,结婚成家,生小孩,照顾年幼的子女,在父母的帮衬下,他们的生活还留了未婚时期自由的气息;而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养家糊口占据了他们大部分精力和时间,除此之外,家庭关系和孩子的成绩也是中年人的重心;老年人则除了安享晚年,就是帮助刚结婚成家的子女们带孩子。这些大都是心态正常,安于平稳和平淡的普通县城人。而对于一些不安于正常生活,或者没有能力过上普通且正常生活的人,则将他们多余的精力和时间以及心思都用于搞一些见不得人,不被道德允许,伤风败俗的事情。
年轻人的性欲望和荷尔蒙弥漫在县城的空气中,中年人受到了感染,甚至有些老年人也加入了此行列。对爱情求而不得,并且外在的道德外壳快要被欲望顶破的情况下,一些被物竞天择而不甘败落的男人们不敢过于冲动,尽管他们自觉已经处于无望的地狱之中,但是为避免再被打入更深的地狱十八层,甚至严重到被法律制裁和彻底的社会性死亡,他们还是要维护自己表面的体面,在无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立案的法律底线下行事。有的因为囿于自身的低能,在法律的边界游离,将魔爪伸向弱小无助的儿童,在没有直接暴力性的侵入下,获得另一种方式的隐秘快感则是另一回事;有的是看似体面,实则厌倦于波澜不惊的工作和乏味无聊的生活,在道德和法律之间游走,勾搭外面的女人来盘活自己逝去的激情,找回自己年轻时期的雄风;有的则是纯纯的变态,社会败类,存有侥幸心理,公然做一些违背法律道德的事情。
这里没有性教育,但是以带有“性”的字眼的方式来辱骂,成了小孩们从大人们口中唯一可以获得的“性教育”。
晓晓妈经常骂晓晓是个“婊子”,通常都是骂晓晓“小婊子”。她很少会骂“日你妈屄”,“操你妈”这类全国通用的脏话,因为每当她这么骂的时候,都觉得是在骂自己。但是“婊子”不一样,她可能认为女儿当了“婊子”通常跟当妈的没有关系。她在骂人的时候,把晓晓视为与她分开的,一个小小的独立的人。
其实,不论妈妈骂晓晓什么,她都会哭,她并不懂得其中的区别,但是大人们懂。每当这时,晓晓都会眼含泪珠,默默挨着骂。而妈妈在骂晓晓的时候,似乎“婊子”就是一个用来辱骂而不带性意味的词,但是,如果这时晓晓爸在,或者爷爷在,他们就会指责晓晓妈,说她骂的太难听了,骂一个小孩子,居然会用“婊子”这个词,简直不配当一个妈。晓晓听到爸爸和爷爷这样说,就更加委屈了。
小孩们对“婊子”一词没有明确的概念。这跟他们小孩脱口而出“操你妈屄”一样,他们既不懂得“婊子”意思,也不懂得“屄”是什么意思,都是从县城的大人口中习得的骂人而没有明确意义的话。但是当时的晓晓离当真正的婊子的年龄还太远。
晓晓活这么大,只见过两次“婊子”,也就是妓女,这是晓晓长大后,才知道的。
第一次见到妓女,是晓晓找好朋友小玉玩,小玉带着晓晓去找小玉妈妈,她们一起来到了一个黑黢黢,隐蔽的地方,凹陷在一排排的商铺中,必须先经过一扇铁门,然后才能进去。它不像外面的商铺那么显眼,明晃晃地招揽顾客。晓晓在外面等着,小玉进去找了她妈妈。
“妈妈说一会两个姐姐请我们吃东西。”小玉说道。
“哦。”
“我们先去那个小吃的巷子里面吧。”
于是小玉带着晓晓蹦蹦跳跳地一路走过去。
“听说那两个姐姐是干那种工作的。”小玉神神秘秘地跟晓晓说道。
“哪种工作?”
“就是那种工作。妈妈不让我跟她们走的太近。”小玉说完就缄默不语了。
晓晓和小玉到了吃东西的小巷子,不知怎么,小玉妈妈和两个姐姐还先到了炸串的地方。那两个姐姐看起来并没有不一样的地方,她们在热情中带着客气,但是客气的同时似乎又显得有些谦卑,她们劝小玉和晓晓多吃点。晓晓当时年纪太小,虽然有些别扭,但是却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
第二次是晓晓和妈妈一起去饭店吃饭的时候,妈妈当时带着晓晓点了两个菜。
“你看,那两个女的。”妈妈用眼神示意晓晓,晓晓顺着妈妈的目光追寻,看到两个穿着时尚的女孩子。
“怎么了?”晓晓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两个女的是妓女。”妈妈说道。
“你可别乱说,你怎么看出来的。”晓晓当时已经是半大的姑娘了,感觉说别人是妓女就是没有理由的侮辱他人。
“你看,她们两个点了好几个菜,却只吃了一点点。”妈妈接着说。
“那也不能说明别人就是干那种工作的吧,可能就是有点浪费。”晓晓有点打抱不平的说道。
“一般人是不会点了好几个菜,却吃一点点,剩余都浪费掉的。”
“性”对于那时的儿童来说,是个非常陌生的字,大人们只说“生孩子的话,夫妻俩个要睡在一起”,“夫妻长时间不睡在一起,就没有感情了”,“孩子是妈妈生的”,至于为什么要睡在一起,才有感情,为什么不是生活在一起就会有感情,这就很奇怪。当年看“还珠格格”的时候,遇到两情相悦要亲吻的画面,只要有大人在,特别是晓晓爷爷在,晓晓总是会跳起来,拿着枕巾在爷爷面前跳来跳去,试图遮住爷爷的视线,然后自己回头看这个桥段有没有过去。这种桥段总是会让晓晓觉得尴尬,尤其是和亲近的异性大人们一起观看这类桥段的时候。
儿童天真而可爱,从一汪清澈的池水中钻出来,像露出个尖儿的白莲花花苞。孩子会模仿影视剧里的亲密动作,也会在同伴之间玩一些不愿让大人知道的游戏;他们并不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更需要成年人教会他们尊重、同意与边界。晓晓也有过这样的懵懂时刻,也曾在不情愿时被同龄人强行亲近。那时候没有性教育,她只知道有些接触让人轻松,有些则让人害怕。
晓晓第一次看黄片,还是在刚上小学的时候,具体时间她也不是很记得。当时晓晓和爸爸妈妈住在爷爷奶奶的隔壁。他们住的是两间独立的带院子的瓦房,并且通过院子里一扇铁门将它们之间相互连通起来。晓晓父母的瓦房是爷爷后来盖的,作为结婚的新房。但是因为妈妈和奶奶的关系十分紧张,打晓晓记事起,这个连通的铁门就常年上着锁。晓晓的父母当时在国企上班,都是工人。干部和老工人才能住上带有院子的瓦房,年轻工人大部分只能住在像是宿舍一样的楼房,基本都是单间。承蒙晓晓爷爷的荫蔽,作为年轻工人的晓晓爸妈住的是带院子的瓦房。晓晓爷爷的房子更大一些,他不仅有一间堂屋,还有两间卧房,堂屋在中间,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卧房,而晓晓家只有一间堂屋和一间卧房。晓晓有两个叔叔,其中一个不是很常见面,他似乎已经搬离了晓晓爷爷奶奶的房子,虽然还没结婚,但是却已经不跟他们住在一起了,晓晓只是偶尔才能见到。另一个叔叔则十分奇怪,他蜗居在西边的卧房,一个人住着将近40平方米的房子,房子的前后有两个不大的窗户,里面暗黢黢的。他很少出来活动,白天开着房门,晚上一到六点,吃过晚饭之后,他就立刻进屋把房门关上,吃饭的时候也沉默不语,只有在爷爷奶奶问话的时候,他才答上简短的一两句。白天开着房门是在晓晓奶奶的强制下,如果白天关着门,晓晓奶便会喋喋不休地说,这阳光这么好,关什么门。然后还会敲门,让那个奇怪的叔叔把门打开。爷爷奶奶的家里一年四季都开着门窗,雨天除外。奶奶喜欢让家里各个房间都尽可能的打开门窗通气和接受一点点阳光的照射。爸爸和妈妈都对这个奇怪的叔叔敬而远之。但是晓晓知道这个人是她的亲叔叔而不是什么外人来借住的。但是没人强迫晓晓叫他叔叔,虽然住在一起,并且他几乎每天都在房间里,只是偶尔出去一下,但是晓晓从来不去找他玩。
没错,晓晓第一次看黄片就是从这个奇怪的叔叔那里看到的。当时他开着门,屋子里面有电脑显示器一样的东西,但是肯定不是现在的电脑,那个年代买台电脑是很少见的,因为价格昂贵,一般人负担不起。他在桌前坐着,煞有介事地盯着那个显示屏。当时,厂里面是统一时间放水,每到中午,各家各户都开启水泵,紧锣密鼓地抽水灌满大缸、水桶和各种大盆,他们各自分工,或忙着抽水,或忙着做饭,或忙着洗衣服。这个时候是大人们一天最忙碌的时刻,没人搭理晓晓。爷爷奶奶家堂屋门口有个宽度一米多,长度大概五六米的走廊,姑且叫走廊吧,比院子的地面高出个5cm,相对于爸爸妈妈家那个又狭窄又短且拥挤的走廊,这里是晒太阳的好地方。走廊的西边是西卧房的门,而东卧房的门开在堂屋里面,通过堂屋才能进入爷爷奶奶的卧房。抽水和做饭,洗衣服的当儿,晓晓有时会在爷爷奶奶的东卧房里看电视,有时百无聊赖地坐在爷爷奶奶家堂屋门口晒太阳,有时又觉得无趣,跑到院子里面玩水。但是每当晓晓过去,想要玩水时,总是会被驱逐,而坐在院子里,又会被嫌弃碍事。因此,晓晓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屋子里面老实呆着,要么搬个小凳子坐在走廊上晒太阳。晓晓喜欢坐在堂屋的窗户下,一是这个位置可以避免挡到门,影响大人们的进进出出,二是中午时分,尤其是春秋两季,这里的阳光正好。堂屋的窗户靠近西边,因为堂屋的窗户和西卧房的门挨得很近,晓晓相当于坐在了西卧房的门口。平时都没有什么事发生,除了春天,麻雀在瓦房屋顶上做窝繁殖,拉屎到地面或者有时会有小麻雀掉下来。但是那天晓晓却发现了那个叔叔在看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那个奇怪的叔叔专心盯着屏幕,像是什么都不能将他从沉浸中唤出来。屏幕上播放着晓晓无法理解的成人视频,成年人赤裸的画面令她既困惑又不适。叔叔发现她后,起身把门关上。
然而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而且每次也还都是开着门看的。
碰巧有一次,他又开着门看这种东西,也是在中午抽水的当儿。晓晓也正好坐在门口,看到他在看,就也瞄着那个屏幕。他发现了晓晓,这次他看到晓晓,没有像上次一样关门,而是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一丝戏谑,似乎隐藏了些许不怀好意。
“你也喜欢看呀。”他看着晓晓说道,双肘撑在桌面上,一只手握拳,另一只手则抓着那只拳头,拳头在这只手的手心里面来回摩擦,他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处于摇摆不定的思想斗争中。
“小孩子不能看这个。”他接着说到。
说罢,他便转过头继续看了起来,并没有关门,而是装作没有发现晓晓也在跟着偷看。
当时晓晓才不过八九岁。潜意识告诉她那不是孩子应该看的东西,可陌生画面又像一扇通往异世界的门,让她因好奇而挪不开视线。她只有羞耻与困惑,并不理解成年人的欲望。孩子对世界的好奇本来无罪,需要承担责任的是故意让孩子暴露在这些画面前的成年人。
那时的晓晓只是个孩子,成年人的亲密行为与她的生活毫无关系。她只能把屏幕里的画面当成某种难以理解的动物本能来看待,既陌生,又令人不安。
这个奇怪的叔叔,每天宅在西卧房,似乎不用干任何活。他不洗衣服,也不做饭,更不干除此之外的活。奶奶进去收罗他的脏衣服,给他打扫屋子,爷爷每次做完饭,就只是喊他出来吃饭。他一吃完饭,就又钻进他的洞穴之中。阳光好的时候,他不出来晒太阳,雨天更是早早关门闭户。偶尔也见过他出去一两次,但都仿佛是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悄咪咪的。
晓晓曾经问过爸爸妈妈。
“那个叔叔怎么那么奇怪?”
“你不要管他,他就那个样子。”爸爸说道。
“爷爷,叔叔每天在屋子里面做什么?”
“不知道他搞什么玩意,哎。。。。。。”长长的一声叹息。
“妈妈,那个人住在那个房间里,他怎么都不出来?”
“他脑子有病,你最好小心一点,别往他身边凑。”妈妈说道。
然而,有一天,在好奇心的不断驱使下,晓晓终于忍不住好奇心,没有抵抗住这个叔叔看似友善地邀请晓晓进他房间的诱惑。那是第一次晓晓进入这个屋子。
屋子里面充满了潮湿发霉的气味,且十分阴凉,比其他屋子还要凉一些。这是个十分规则的长方形房间,前面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桌旁边有一个书柜,体积不大,旁边还有两把大椅子和一个小的衣柜,再往前走,靠门的一侧有洗脸盆架子,接着隔了一段距离是一张双人床,双人床的后面有一个大书柜。晓晓先是跑到书桌边的书柜上看,发现没有自己喜欢的书,几乎都是技术书籍,接着又跑到了床后面的大书柜前面看,她当时已经上了小学一二年级,识字方面不是问题,她早就开始看都是文字的书了。她先是看到了一本《圣经故事》,晓晓从小就知道《圣经》和基督教以及耶稣上帝,因为奶奶的妈妈和爷爷的姐姐是基督教徒,每次老太轮到来奶奶家住的时候,或者大姑奶偶尔来住的时候,她们都要去教堂做礼拜,并且还会唱基督教的歌。书柜里的书可谓是包罗万象,似乎他对什么都感兴趣,从农业种植、畜牧业养殖到电器维修,物理,化学,数学以及各种语言学包括,英语,日语,德语等等,但是仿佛没有侧重点,没有看到他到底对什么有兴趣。晓晓没看到自己喜欢的书,觉得很无趣,这里没有童话书,也少有文学书。她重新绕到了床的前面,准备走出去。此时,这个奇怪的叔叔进一步邀请晓晓陪他坐在床边,晓晓虽然想走,但是觉得他那么爱看书,应该不是个坏人,便欣然同意。他没有像正常的叔叔那样与侄女说话,而是突然侵犯了晓晓的身体边界。晓晓太小,不懂发生了什么;过不多久,他像是害怕被人撞见,匆匆放她离开。
晓晓当时的心情已经无法描述了,因为她太小了,她不记得自己当时什么心情,就是觉得怪怪的,这件事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关于晓晓识字这件事,晓晓在上学前班之前就已经认识不少字了,并且还会从1数到100和简单的加减乘除,这都是爷爷教的。爷爷是那时的大学毕业生,虽然教小孩子不需要多少学识,但是爷爷很有耐心而且有一定的方法,并且临近退休,厂里一直人事复杂,相比于厂里的事情,带孩子玩和学习则成了爷爷的一大乐事。
晓晓的爷爷是家里面职位最高,学历最高的人,家里面的人都听爷爷的。爷爷毕业于省内某大学,刚毕业后,就被分配工作了,他先是在一个国企里面工作,后来先前的国企倒闭后,又转到了现在的国企,由以前的技术骨干转为副厂长。爷爷很喜欢晓晓,经常陪着晓晓写作业,教晓晓认字,数数,看星星,识别星座,也经常给晓晓零花钱,每周末都要带晓晓出去玩,有时去周边的森林公园玩,有时去远一些的地方。爷爷出差的时候,也会想着晓晓,给晓晓带回来一些衣服,玩具。爷爷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却没有女儿,小孙女的出生弥补了家族缺少女性的遗憾。
“当时家里面很穷,我妈把好吃的都省给我吃,我最喜欢吃的就是鸡蛋,一次能吃好多个,太穷了,鸡蛋就是最好的食物。”晓晓爷爷很喜欢吃鸡蛋,也喜欢给晓晓做白煮荷包蛋吃。爷爷回忆自己的妈妈时,露出了一丝孩童的表情。
“小时候,我经常头晕,我妈还给我刮过门槛灰煮水喝,还给我弄过老鹅头吃。”爷爷经常不明原因的头晕。
“我读书那会可太苦了,没钱只能走路回家,当时我上中学,从早上出发走到晚上,大夏天的,回家之后身上都蜕了一层皮,能撕下来!”说道“能撕下来!”时,爷爷的音调猛地抬高了一下,仿佛那年夏天刚过去不久。
“大学读书的时候,那年缺粮,大家都吃不饱饭,大学时期我休学了一年,每天在宿舍床上躺着,全身浮肿,我爸也就是那时候在饥荒中去世了。”
爷爷家的堂屋里挂着一个老奶奶的黑白照,晓晓后来才知道是爷爷的妈妈,有时晓晓一个人在堂屋的时候的,会觉得有点害怕。
晓晓未上小学,就已经能看得懂书籍了,而且不是全是图画的书。记得学前班有一次老师让同学们带书来班级里,大家相互分享自己书籍,晓晓带的是一本全是文字的童话集,那书是爸爸临时在街上买的,5块钱一本,好像是大灰狼与小羊。晓晓的书带过去没人看,于是晓晓就自己看,她看的津津有味。妈妈后来在晓晓刚上一年级的时候,也送给了晓晓一套五本的安徒生童话。那书是晓晓的启蒙书籍。不知道是不是童话书看多了,晓晓有时候显得过分天真而且没有警觉性。
“妈妈问你,是知识和智慧重要呢,还是金钱重要?你是愿意要书呢?还是愿意要一千万?”妈妈坐在自己家的堂屋门口,跟晓晓说着话。
“我要知识和智慧。”晓晓说道。
“那真是好孩子,你知道不,犹太人会把书涂上蜂蜜让小孩子去舔,让他们从小就知道知识的可贵和看书的重要性。”妈妈笑着跟晓晓说道。
“爸爸,爸爸,你是愿意要知识和智慧呢,还是愿意要一千万?”晓晓看到爸爸回家,扑上去抓着爸爸的胳膊,问道。
“那我肯定要一千万。”爸爸说道。
“一千万没有知识和智慧重要,妈妈说的。”晓晓一本正经的说着,并且有点看不起爸爸的世俗。
“我要知识和智慧有什么用,钱才管用。”
爸爸妈妈理念不合早就初露端倪,他们似乎专门为了唱反调而唱反调,有时还会在晓晓的学习上引发一些权力斗争。晓晓上一年级学习拼音的时候,老师让同学们在三线本上抄写u这个字母。晓晓在三线本上写了大写的U,并且已经将大写的U抄了很多遍。妈妈看到晓晓写的U之后非常生气。
“你这个U写的不对,应该是出头的u。”妈妈给晓晓指出错误。
晓晓不愿意改,因为写了好久。
“两个U都对,一个是大写的,一个是小写的,一样。”爸爸走过来,拿起晓晓的作业本看了看。
“不对,就是不对,重抄!”妈妈开始发起怒来。 “小孩作业而已,那么较真干嘛,本来就是通用的。”爸爸跟妈妈辩驳道。
“你不重写,我就把你本子撕了!”妈妈厉声说道。
“你撕她本子干什么,作业写完了不就行了。”爸爸说道。
“那随便你们吧,以后我都不管你了。”妈妈怒不可遏,转身离开。
晓晓在爸爸的鼓励下接着又抄了几页大写的U,但是妈妈一直不理晓晓,每次还睥睨而过。晓晓终于在这种压力下屈服了,她重新换了个本子,写小写的u。
“这样才对,不要听你爸的,他是错的,听我的,我这个才是对的”妈妈开始高兴起来。
“重写就重写吧。”爸爸无所谓地搭了句话。
夏天的中午真是烈日当头,大人们又在干活,外面的爷爷奶奶忙得不可开交,爸爸妈妈也在隔壁忙着。晓晓在爷爷奶奶的卧室里,开着电风扇,看着电视,好不惬意。阳光过分浓烈,照进前后两扇小窗,使得整个屋子都明亮了起来。当时电视里放着“还珠格格”。这是晓晓最爱的电视剧。晓晓坐在爷爷的枕头上面,眼睛盯着电视,有时又躺在床上,有时又在床上又蹦又跳,踩着爷爷奶奶的枕头玩。这时,这个奇怪的叔叔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的动作很轻,好像一只做坏事的猫,有点拱着背,每走一步都要似乎试探一下接下去要走的那一步是否有地雷,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出现在屋子里。晓晓回头看到他,有点惊奇,安静了下来,想看看他要做些什么。鉴于第一次的成功,这次他稍稍大胆了一些。他走到床边,动作轻微地,像是拉扯一块易碎的豆腐一样,小心地把晓晓拉到了床边,他用双手将晓晓轻轻摆好躺下的方位,接着示意她躺下去。晓晓并不知道他这样做的意图,虽然奇怪,但是感觉应该无害,就自觉地平躺了下来。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带着一丝好奇,似乎在询问他,但是叔叔并没有看晓晓的纯洁明亮的儿童独有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像一个犯错的人一样,耷拉着眼皮,向下看。直到他让晓晓张开嘴巴,才稍微看了一眼晓晓,那眼神又木讷又麻木。
晓晓照做以后,叔叔突然强迫她接受亲吻。陌生的气味和窒息感令她不断干呕,眼前一片模糊;直到她快要哭出来并本能挣扎时,他才停手,悄无声息地离开。
经过这次事件,晓晓开始有点厌恶这个叔叔,这个经历对一个即使忘性很大的小孩子来说,也是相当深刻了。她开始不再对这个叔叔有什么好奇心了,取而代之的就是尽量远离。但是因为住在一起,所以她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方式可以摆脱这个叔叔。
第二次的成功,助长了他嚣张的气焰,他又开始伺机捕捉可以下手的时机。那一次是下午时分,爸爸妈妈上班去了,奶奶也去上班了,爷爷好像临时有事被人叫出去了,一时半刻都没有回来,爷爷还把院子的大门锁了,怕进小偷,他告诉晓晓在家看电视,他一会就回来了。晓晓又一次一个人跟往常中午抽水的当儿一样被留在爷爷奶奶的卧房。晓晓作为小孩,警觉性确实很弱,堂屋的门虚掩着,晓晓老老实实地听爷爷的话,坐在家里看电视,等爷爷回来。她并没有多想,因为平日里,那个奇怪的叔叔的存在感就非常弱,没人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大人,也没人把他当成是一个具有威胁性的人。他就跟空气一样,抽走院子里的一部分空气,跟放出一部分空气一样没有影响,所有的人都尽量忽视他。大人的态度不免也影响了晓晓这个小孩子的态度。虽然他并不是空气,而是伺机潜伏的有毒的蛇。
这次,他又进来了,并且很谨慎地把卧房的门给关住了。晓晓有些惊慌,她隐隐有点想起之前的事情来。上天有一项保护机制,那就是让小孩子忘性很大,并且用乐观来对抗恐惧,这样子小孩的成长热情才不会被人为熄灭。他们不会忧愁很久,所以吃一堑长一智,对于小孩子的作用没有那么大。他一脸猥琐地过来问晓晓想不想看点好东西。晓晓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猥琐可疑,她只是觉得奇怪,事情蹊跷的怪,他能有什么好东西?他既不出门也不出差,他仅有的好东西估计都是爷爷奶奶给他的,而爷爷奶奶能给他的东西,都是大家挑剩下的,作为家族里低人一等的存在,他享受着最高的待遇,不用干活,只管吃喝,但同时也遭受着暗地里的嫌弃和看不起。他笑得很诡异,晓晓看不懂他的表情里面蕴含着什么,她觉得不对,她又觉得应该没有太多不对,这个人是她熟悉的人,每天都要见到,跟空气一样的人,尽管被毒害了一次,但是这次他又要干什么?
就在晓晓努力思索时,他突然脱下裤子,故意向她暴露身体。晓晓开始害怕,心也跟着颤抖起来;此时此地,她独自一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诱哄晓晓靠近,并试图让她触碰自己。
“不。”晓晓有点颤抖地摇摇头,嗫嚅地说道。她的心里很慌,周围没有人可以求助,没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但是隔壁有邻居,而且当时的稻草房隔音也不是很好。可是这个稻草房的另一侧是隔壁爷爷的西卧房,那个卧房没有人住,晓晓串门的时候知道的。晓晓大叫会不会惊动隔壁的爷爷呢,或者大叫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呢?这是成年后的晓晓在回味当时的情景时想的,那时的她没有这么多的思辨能力。
他向前一步抓住晓晓的手,强迫她触碰自己。晓晓吓了一跳,立刻挣脱,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她就要哭了,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恐怖。那次侵犯留下的画面让她许多天都无法忘记。一个成年人把欲望施加给八九岁的孩子,不是软弱或糊涂,而是卑劣的伤害;高大的躯壳里,藏着的不过是一颗早已霉变萎缩的灵魂。
这时传来隔壁爷爷在院子里面大声的说话声。他有点慌张地穿上了裤子,如毛贼般快速而步伐轻巧地走开了。不到十分钟,院子里传来了开锁的声音,爷爷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晓晓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对别人说,这次她切实地感觉到了羞耻,但是这种羞耻感不是来自于性的羞耻感,而是一种模模糊糊地有关道德伦理的禁忌羞耻感。她所恐慌的不是性,而且对道德隐隐的不安。她觉得这样不对,尤其是对自己这样做的人是自己的叔叔,爷爷的儿子,爸爸的兄弟。也许没人会信,只认为是小孩子的胡说八道。
后来,晓晓才知道屏幕上播放的叫成人视频,小孩不应该接触。爸爸有一次发现叔叔又在看,便当着晓晓的面斥责了他,叫晓晓走开。妈妈似乎也敏锐地觉察到什么,再次警告晓晓离这个叔叔远一点。此后,晓晓渐渐有了警觉;不久她搬了家,也很少再与此人接触。
再后来,晓晓终于得知了关于这个奇怪的人的一些事情。他是爷爷最小的儿子,早早就被爷爷从农村带到城里上学了,当时成绩一度很好,那时县重点高中还有初中部,他就在小学升初中的考试中考上了县重点初中。爷爷非常高兴,觉得他大有可为。而且他比爸爸和另一个叔叔长得更像爷爷,白白净净,还有一点帅气。爷爷对他百依百顺,什么都依着这个小儿子。甚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但是初中之后,此人就再也没有什么辉煌的学业战绩了,最终只是上了普高,而且在高中的发病了。他开始应该是得了疑病症,不知道是看了什么书,还是真觉察到自己有什么问题,觉得自己得了神经官能症。于是,他开始偷偷地吃药,买药,经常去一家药店买中药,而且为了不让爷爷知道,还跑到别人家里熬中药。这家店的老板开始碍于爷爷是国企副厂长的情面,不好意思说,但是长此以往,便渐渐难以忍受,就告诉了爷爷。爷爷知道后,非常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让他退学了。爷爷起初还是抱着希望的,觉得他没病,可以好起来,而且在家呆的日子,他似乎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了。爷爷便争取了一个单位委培的机会,让他去大学深造学习两年。他本人似乎也开始了新的希望,爷爷给了他一套那个年代价值120块的贵重西服,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不要再丢脸,好好学成回来。他开始以一副官二代的样子去大学里面进修,穿着光鲜亮丽,自高自傲。可是进入大学之后不仅没有好好学习,还谈起了恋爱,生活费也越要越多。最终这种日子没有过多久,成绩差加上严重违纪被开除了,开除的原因据说有两个,第一个是偷女同学的内衣,第二个是跟人同居。被开除之后,他自觉颜面无光,便瞒着家里人出逃,绕了大半个中国,还去了西藏,身上的东西基本全都被偷光了。当爷爷奶奶得知这件事的时候,立马坐火车去了外地,到处找也没找到。在以为他失踪,没有希望的时候,爷爷奶奶伤心了一个月,准备接受现实,可是不曾想,他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像个乞丐,当时爸爸在家,爸爸替他付了车费,随后一家人团聚了。爷爷很高兴,也不敢再想让他学习的事情,便给他在厂里安排了一个烧锅炉的工作,结果此工作他也没干长久,被人举报说脑子有问题,干活慢,于是被辞退了。之后,他还试着吃安眠药自杀,被抢救了过来。爷爷从此也不敢再逼他工作,只在家里面养着他。
“还不如死到外面,死到外面还好了,我们也不用操心了。”每当提起这事,奶奶就很伤心,接着愤愤地说道。
“那有什么办法,没本事,就算了,也不指望他了,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什么!。”爷爷叹了口气。
“我们家族最丢人的人!”爸爸说道。
后来,这个叔叔被确诊为抑郁症,在晓晓上初中的时候,他主动要去上海的医院做开颅手术,当时他问爷爷要了20000元作为治疗费,但是治疗效果并不好。他在离开爷爷家之后,在外地当了保安并且一直以此为生。并且还娶了老婆生了一个女儿,但是不久他老婆就跟他离婚了。在外地时,他曾经偷过电瓶车被抓到派出所,派出所让爷爷奶奶过去给他缴了5000元的罚款,因为他有残疾证,警察同志也没有过分为难。他还曾得了乙肝住在医院里,70多岁的爷爷奶奶专门跑去照顾了他一个多星期。至于他为什么会得抑郁症,有一种说法是,奶奶在怀他的时候,因为奶奶的兄弟分家时,奶奶受到了打击,并且奶奶在农田里干活不小心被农具割破了手,没有及时处理,得了破伤风,持续好几天发烧到40多度,两种刺激导致奶奶在孕期神志不清,疯掉了一段时间,尽管后来被治好了。由于这种原因,所以这个小儿子不是很正常。
打从住在那个地方,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晓晓妈就非常不适应,并且因为没有厕所,只能露天蹲土坑,或者在院子里方便,通过水泥砌成的长长的通往外面荒地的凹槽,将粪便冲出去。晓晓妈一直做噩梦,梦到自己生活在屎尿的坑里,每一次醒来都会犯恶心。这对于晓晓倒是没什么影响,她不在乎上厕所方便不方便,因为她从出生就生活在这里,她早就习惯了。这里有她喜欢大院子,还不止一个,加上爷爷家的院子,她总共有两个院子。晓晓家的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树,尤其是两棵樱桃树,每到初春的时节,樱桃花开满枝头,粉粉嫩嫩的非常漂亮,风一吹,则花瓣遍地,落到通往晓晓家堂屋门与院子铁门之间笔直的水泥过道上,这两棵樱桃树一左一右,一前一后的种在水泥过道的两侧。晓晓非常喜欢这时候的院子,像是仙女居住的地方一样,踩在脚下的是满地的樱桃花,春风拂过,头顶上飘来朵朵的樱桃花,仿佛仙女散花,令人陶醉。而当花朵快要落尽的时候,果子开始长出来,绿色的叶子这时才萌发。叶子和果子齐头并进,果子陆陆续续的成熟,大概到四月下旬、五月份就可以吃到樱桃了,这时,晓晓就会爬到树上,或者踩着椅子去够已经成熟的樱桃。每当到了这个季节,就是和鸟儿比拼速度的时刻了,每天都有大量的鸟儿过来啄食,最可气的是,当你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红红的樱桃,满心欢喜觉得这颗很甜的时候,转到背面才发现被鸟啄了一口。晓晓奶奶有时会在树上绑个塑料袋当稻草人驱赶鸟儿,效果不大,鸟儿很快就识别这只是个吓唬人的玩意。不过,现在想来,小鸟也并非只是吃樱桃,因为樱桃树非常容易生虫,尤其会长那种叫洋辣子的虫子,它们会将像黑芝麻一样的虫卵下在叶片上,然后叶子开始慢慢卷曲,成为一个包裹虫卵的外壳,数量之多,令人头皮发麻,几乎所有的叶子都成了蛹的形状,之后就会有大量的带着壳的洋辣子出现,并且附着在树枝,树干上。当洋辣子继续孵化,会有浑身带刺的毛虫出现,摸一下就会皮肤红肿。但是神奇的是,好像一到夏天,这些变异的叶子一下就没了,带壳的洋辣子和带刺的毛虫也通通消失不见。晓晓很幸运,从来没有被刺到。大概是因为鸟儿贪吃的缘故,它们不仅偷吃果子,还干掉了虫子。又或者是奶奶的功劳,她在妈妈上班的时候,还有晓晓上学的时候,悄悄进入院子给树打农药。
这里夏天就更好了,樱桃树度过了开花,结果,与虫子搏斗的时刻,夏天是它最轻松的季节。郁郁葱葱的,遮盖了水泥道上的大部分晒人的阳光,偶尔从叶片之间的缝隙泄到地面的阳光就如同金色的瀑布一样,地面上光影交织,如波浪般晃动,驱散了艳阳天的躁动。夏季是最明媚的季节,尤其是院子里的夏天,白天的蓝天白云,云卷云舒,变化莫测,傍晚的夕阳尤其好看,偶见火烧云连成一片,形成难以描述的壮丽奇观,晚上有时可以看到满天繁星,各种星座,甚至隐约可见星团。站在院子里面,感受自己是自然中最渺小的一部分,跟土壤中的花花草草一样,跟树一样,没有高低之分。视野开阔,心里世界的烦恼也在这四季的变化中,同樱桃树的烦恼一样,烟消云散,又循环往复,仿佛就应该这样,既然樱桃树都在遭受着烦恼,人也是自然界的一部分,那么人又有多大的区别呢?自然告诉我们,这不过是每一种生物所必经的历程,尽管表现方式各不相同,实质上却是殊途同归。樱桃之后,葡萄就开始大显威风了,晓晓爸在院子里种了葡萄,葡萄藤顺着架子一路向上爬,直到如爬山虎一样将整个架子爬满,长势喜人,老实说,晓晓家的葡萄晓晓没吃过几次,叶子长得是不错,但是果子貌似一直不好。不过奶奶家的葡萄倒是很争气,成串的葡萄悬挂在藤上,每当这时,奶奶很开心,时不时来看看葡萄熟了没有。当然除了葡萄,奶奶还在自家院子里种了黄瓜,西红柿,黄瓜长的尤其好,一个接着一个的成熟变老,速度相当快,甚至有吃不完的感觉,每到夏季,就是吃黄瓜的季节,生吃奶奶自家种的应季黄瓜,是晓晓最喜欢的事情之一。春季,再到夏季,植物最繁茂的季节,晓晓家的院子比起奶奶的院子多了的趣味性就是晓晓家的院子里尽是各种各样的杂草。爷爷奶奶家和晓晓家的院子都各有一圈用水泥边圈起来的大块没有被水泥覆盖的土地,本来是用来种菜种树的,因为奶奶以前是个农民,习惯了自己种菜,而晓晓妈一方面是因为懒,一方面是没有种菜的习惯,所以没有打理院子,在晓晓家院子里这块裸露的土地上长满了各色野草,有野人参花,花生花,蒲公英,蛇莓,还有各种不知名的杂草,植物种类丰富,很像鲁迅先生笔下的“百草园”。晓晓尤其喜欢在这个“百草园”内发现“新”的物种。虽然没有果子吃,可是这些奇特的小花,独特的小草也带来了别样的乐趣。
秋天到了,院子里慢慢变得萧条起来,晓晓家的两棵柿子树虽然不争气,但是晓晓爷爷家的柿子树真是太好了,其他树开始落叶,即将变得光秃秃,萎靡不振,准备过冬的时候,这棵又高又大的柿子树上反而挂满了果实,像一个个小灯笼,等到成熟的时候,就更像是点燃蜡烛发着橙色烛光的小灯笼了。晓晓并不喜欢吃柿子,变黄但是没有变软的脆柿子需要催熟,需要跟成熟的香蕉或者苹果放上个个把天,可是万一运气不好,吃到个赖的,不成熟的,整个舌头都会处于非常涩的情况,牙齿像是许久没有上油的生锈的齿轮,跟舌头生硬的摩擦。后来晓晓才知道会让嘴巴产生这种感觉的物质叫单宁。然而完全熟了的柿子虽然又软又甜,也不能保证没有单宁的存在,个别吃完嘴里还是有点涩涩的。到了冬天,一切萧条了,自然界却永远不会让孩子失望,冬季也别有一番乐趣,如果幸运,雪下得足够厚,可以在院子里面堆雪人,打雪仗。
在这个大家庭中,爷爷是一家之主,奶奶听爷爷的,工资卡也在爷爷手里掌握着,奶奶任劳任怨,除了嘴碎,没有额外的心思,每天都勤勤恳恳的。奶奶是个农民,可是上过初中,她是老太的第一个孩子,老太除了奶奶一个女孩之外,其他都是男孩,其实在奶奶出生之后还陆续出生过三个女孩,但都被老太压死了。
“幸好我跑得快,不然我也就没命了。”奶奶歪着头斜着眼睛跟晓晓说道。
“老太为什么要压死其他女儿呢?”晓晓不解地问道。
“因为重男轻女呗,农村没有男的不行,太多女儿又养不起。”奶奶边做着针线活边回答道。
“那不是杀人吗?”
“你男老太因为这个还进去过几个月呢。”奶奶说道。
奶奶嫁给爷爷之前,一直在家务农,跟爷爷的姻缘是由爷爷的同学牵线搭桥的,爷爷的这个同学是奶奶的亲戚。爷爷奶奶当时很穷,什么都没有置办就结婚了。结婚后,奶奶依旧在乡下种田并且生了三个孩子,边带孩子边种田还照顾家里的老人,爷爷则在县城里面工作,每个月寄钱回来。
“堂屋上那个老太太是谁?”晓晓问道。
“堂屋上哪有老太太,尽瞎说。”奶奶不解地说道。
“就是。。。嗯,那个照片里面的老太太。”晓晓补充道。
“你爷爷的妈妈,当时在农村,她去世之前瘫痪了两三年,我每天都照顾她,给她擦洗身子。”
“那你见过爷爷的爸爸没?”
“那没有,爷爷的爸爸在爷爷大学时就去世了,当时我们还没结婚呢。”
退休后,奶奶喜欢缭花挣点零钱,有时也会把自己种的吃不掉的果子和蔬菜拿到菜市场去卖。奶奶的妈妈在老伴去世后,渐渐体力不支,独自生活了一段时间,强撑不下去了,需要子女们照顾,奶奶最小的弟弟不愿意照顾老太,便委托奶奶,于是每当轮到小舅老爷照顾自己妈妈的时候,奶奶都会替小舅老爷把老太接到爷爷家住,悉心照料。
奶奶有很多奇怪的言论,有时显得十分不科学。
“月亮可以把人晒黑。”奶奶曾经这样告诉妈妈,在她们关系还没有彻底崩坏之前,妈妈听说之后,还一度在晚上防晒。
“蛾子的粉末会毒哑人,弄到眼睛里,眼睛会瞎,弄到耳朵,耳朵里会聋。”奶奶一本正经地告诉晓晓。小时候的晓晓立马被吓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直到长大还对飞蛾心有余悸,没少做关于飞蛾的噩梦。
家里人除了奶奶都是爷爷的后代。爷爷把他们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爷爷十分宽厚,也十分隐忍包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吃饭的时候,自己必须坐主位,辈分最小的孩子坐下位。吃饭时位置的次序大家都了然于胸,很少有僭越的。
爸爸是爷爷的第一个孩子,爷爷工作稳定后,十几岁时才被爷爷从农村接到城里。爸爸是高中毕业生,毕业后没考上大学,爷爷所在的国企招工,便进入了国企,在里面当电工,后面又去自考了函授大专,以及单位委培的两年制大专,爸爸是边上班边完成学业的。据爸爸说,他当时正是谈婚论嫁的年龄,十分抢手,想要结为亲家的人多的是,经常有人来找爷爷奶奶说亲。不过这八成是因为爷爷的缘故。爸爸妈妈的相识是通过朋友介绍的。爸爸没说他们恋爱的浪漫故事,但是妈妈经常说她本来看不上爸爸,爷爷非要替爸爸提亲,还托人找关系,并且经过姥姥姥爷,以及妈妈的姊妹们的劝说,才勉强同意跟爸爸结婚的。他们从恋爱到结婚到生晓晓,在短短的一两年内就完成了。当时妈妈才21岁。
跟妈妈结婚后,爸爸工作之余在城里面开维修店赚钱补贴家用。爸爸的动手能力比较强,家里的电器出问题,爸爸基本都会维修,他有一个专门的工具箱,里面有各样各样螺丝刀,钳子,测电压电流的仪器表等等。之前爸爸还有兴趣在院子里面种蘑菇拿到市场上面卖,家里的葡萄藤架子也是爸爸自己搭的。晓晓二年级的时候,《自然》课本上有个关于如何做简易泡沫切割机的动手教程,爸爸在上夜班无聊的空当,顺手就把这个简易切割机做成了,并且还连上了电池,第二天便送给了晓晓。晓晓还看到过爸爸晚上八九点钟坐在爷爷的厨房里绕铜线圈,据说是做发动机还是什么的。爸爸的副业维修店开的还不错,在晓晓的记忆中,这个店虽然地址换了几次,但是一直在开。爸爸用电器配件的小硬纸板包装盒做了一个存钱罐放在维修店里,每次都会塞一元硬币存零钱,晓晓放学的时候,如果爸爸还在忙,就会让晓晓从存钱罐里拿钱自己买东西吃,有时候晓晓考试成绩不错,爸爸也会用存钱罐里面的硬币奖励晓晓,爸爸有时会带晓晓到大排档吃小龙虾,记忆中只有一两次,但是晓晓非常开心。爸爸几乎每天接送晓晓上下学,除非有事让爷爷代劳一下,不过相比于爷爷,爸爸非常粗心,经常在晓晓把脚伸进车轱辘里面的时候还浑然不知,结果导致晓晓的脚踝直到现在,还有好几块疤痕。爸爸和晓晓一样是个电视迷,所以经常上演和晓晓抢占遥控器的戏码,每当这个时候,作为小孩子的晓晓跟爸爸打闹是最开心的,看电视反倒成了次要的事情。晓晓小的时候,非常喜欢爸爸,尤其喜欢坐爸爸的自行车后面,唱歌,背诵大街上接连而过的店铺的招牌,并且在爸爸的背上练拳,在晓晓的心目中,爸爸是一个非常具有童真的人,跟爸爸在一起的生活轻松简单,没有情绪负担,不用担心时刻爆发的脾气。虽然爸爸也有生气的时候,并且打过晓晓一两次。第一次是由于晓晓放学没等爸爸,径直走回了城外的家,爸爸来来回回找了好几次,最后见到晓晓,直接给了晓晓一巴掌。第二次则是爷爷家有客人过来,晓晓正在让爷爷帮忙做手工,爷爷招呼客人去了,晓晓不依不饶,纠缠不休,爸爸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拿着凳子吓唬要砸晓晓,还踹了晓晓几脚,说实话,晓晓并不觉得疼,就是被吓到了,因为爸爸主要就是吓唬和震慑而不是真狠狠地打。
晓晓和爸爸都非常喜欢李玟,在一次李玟上春晚之后,没过多久,爸爸就带回了一张李玟的唱片送给晓晓。
“爸爸搞到一张李玟的专辑,知道你喜欢就送给你了。”爸爸说道。
“太好了。”晓晓开心地说道。
于是,他们在上学路上又多了一项乐趣,就是一起唱李玟的歌。
但是在妈妈的嘴里,爸爸则非常直男,不懂得体贴心疼妻子,也不会站在妻子的角度思考问题,而且尤其不站在她这边为她说话,而且性格就跟橡皮人一样,怎么捏,怎么弄,他也不怎么会生气,还是那个老样子。这点让妈妈非常生气,她的情绪化爸爸几乎完全不接招,除了妈妈和爷爷奶奶吵架的时候。爸爸虽然是直男,但是什么事情都会跟爷爷商量,也非常尊重爷爷。在面对自己小家庭和大家庭冲突的时候,他更多考虑顾全的是大家庭。
晓晓的妈妈其实也出生在大家庭中,姥姥姥爷也是工人,并且还获得过劳模称号,妈妈一共有7个兄弟姐妹,其中5个姐姐,1个哥哥,还有1个弟弟,妈妈是最小的女儿。妈妈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姥姥姥爷重男轻女,据说姥爷和大舅脾气暴躁,妈妈在自己原生家庭里面没少受委屈。
妈妈相貌清丽,身材匀称,看起来十分清纯温柔,但实则十分情绪化,且有点极端,好的时候风清日朗,坏的时候电闪雷鸣。晓晓小的时候对妈妈又爱又怕。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是温柔的母亲,什么时候变成狂怒的暴君。妈妈时刻处于发火的边缘。
但是,妈妈不发脾气不急躁的时候,又相当温柔的,跟她平日里给外人的感觉一样。她会做好饭菜等待晓晓来吃,给晓晓买好吃的,带晓晓逛街买衣服,并且还会打毛衣。晓晓小时候的毛衣都是妈妈打的,妈妈心灵手巧,毛衣打的又快又好,不仅给晓晓打,给自己打,给爸爸打,偶尔还会给爷爷奶奶打毛衣。并且她不仅会平针,还会各种花针,只要拿着毛衣的书看一眼就会了,可是出于省事和实用的原则,她很少打花针,而且从来不打多色毛线的毛衣。冬天,妈妈会在火炉上烤好衣服,给晓晓穿。妈妈还十分迷信,有一次晓晓被爸爸带回来的大黑狗吓到了,妈妈专门弄了一套仪式给晓晓叫魂。
虽然妈妈好的时候不太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发火。但妈妈就是有一种魔力,这种魔力可以让人不由自主的对她进行美化,这种美化很类似催产素而不是多巴胺的作用。妈妈本就天生丽质,还额外喜欢打扮自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让人产生好感,而更让人拉近与她之间距离的则是她的温声细语,楚楚动人,可怜兮兮,委屈巴巴。其实说到底,让她委屈的地方并不是很多,在家庭中,几乎每个人都在迁就她。妈妈熬夜班回来补觉的时候,自家院子和屋子里不能有一个人;妈妈补觉过了饭点或者生病吃不下去饭的时候,爷爷也会专门做鸡蛋羹给妈妈送过去,奶奶从来不做饭,爸爸也不是很会做饭;因为爷爷是国企厂长,出差机会比较多,有时去大城市出差,不仅给奶奶买东西,给晓晓买东西,还会偶尔给妈妈买东西。但妈妈就像是豌豆公主一样,时常因为十几二十层垫子以下的那颗豌豆而大发雷霆。
妈妈和奶奶十分不对付,妈妈主动攻击的时候比较多,比如不让晓晓叫奶奶,直到晓晓8岁的时候还没叫过一声奶奶。妈妈认为奶奶经常在爷爷身边吹耳旁风,讲她的坏话,并且十分抠门,总是偏心将好东西留给自己的儿子们,而不是她。但是因为爸爸在,所以妈妈和奶奶并没有发生直接的冲突,偶尔妈妈会在晚上下班的时候,拿砖头砸那个连通两个院子的大铁门泄愤,并且骂上几句。晓晓还曾经受妈妈的影响,感觉奶奶欺负妈妈,而报复过奶奶,把奶奶的鞋子扔进臭水沟里面。
实际上,晓晓并不讨厌奶奶,甚至妈妈不在的时候,还很喜欢跟奶奶在一起。
妈妈还跟二叔的老婆,晓晓的婶婶合不来。在婶婶过门之前,她们之间是不认识的。不晓得妈妈哪里来的怨念,对二叔和婶婶一直不满,貌似二叔结婚的时候,妈妈还小闹过,起因是因为觉得爷爷偏心,给二叔和婶婶的婚房买在了城里。不过姥姥和婶婶的妈妈在一个工厂里面工作过,相互认识。姥姥劝说妈妈不要这个样子,这不关她的事,而且她们一个住城里一个住城外,平日也没有多少交集,各过各的日子,没必要发生战争。但是妈妈就不依不饶,还时刻拿这事来为难爷爷。
妈妈的所作所为让婶婶不满许久,婶婶也不是很好说话的人,也许那天婶婶格外心情不好,还没结婚多久的她,第一次从城里特地跑到城外爷爷奶奶家,从晚上6点一直骂到8点才回家。
“你家锅里有屎呀。”婶婶坐在爷爷奶奶家的堂屋外,爸爸妈妈不在,爷爷奶奶被迫听着婶婶骂人,但是这句是骂给晓晓听的。
“我家锅里没屎。”晓晓有点气愤,爷爷默不作声紧紧地拉住晓晓,不让晓晓说话,也不让晓晓走,奶奶木讷地站在一边。
后来,婶婶走了,爸爸妈妈才从隔壁过来。原来爸爸妈妈早下班了,只是爸爸拦着妈妈,不让她出去跟婶婶吵架,所以才避免了直接冲突。
但是从此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妈妈战斗力惊人,有时爷爷也难免受害,尤其是爷爷袒护晓晓的时候。有一次爸爸上班去了,爸爸身强力壮,妈妈打不过爸爸,还有点怵着他,有爸爸在的情况下,妈妈一般不随便发作。但是爸爸不在家,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件事情很简单,晓晓惹妈妈生气了,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情,晓晓已经忘了,妈妈要打晓晓,晓晓害怕地跑走了,躲到了爷爷的卧房里,爸爸不在的情况下,晓晓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稍微有点安全感。
“你以为你躲到你爷那里,我就打不到你了吗?你他妈的,反了是吧,小婊子,你看看我能不能打到你。”妈妈追到爷爷奶奶的院子里破口大骂。
“爷爷,你把门关上吧。”晓晓害怕地说道。
爷爷起身把卧房门关上了。
“你在这里骂什么呢?大白天的。”奶奶看着妈妈气势汹汹地,不自主地问了一句,奶奶也有点害怕发疯的妈妈。
“不管你的事,我想骂就骂。”妈妈怒气冲冲地朝奶奶说道。
“好好,我不管,我不管。”奶奶赶紧让开了,但是她并没有彻底走开,而是走到一边。
“你给我滚出来,你看我今天扒不扒你的皮!臭婊子!”妈妈边骂着晓晓,边大步流星地朝堂屋走来。
“怎么办?”晓晓害怕极了。
“没事,不要怕,她还能造反吗?”爷爷淡定地说道,但是晓晓看的出来,爷爷有点生气了。
砰砰砰,妈妈用拳头狂砸卧房门,“开门,婊子!”
“老不死的开门!”
妈妈越锤越凶,火气越来越大。她现在开始跺门了,她使劲地一下接着一下踹着门,门眼看着就要坏掉,因为门周围由稻草和黄泥砌成的墙壁开始成块地掉落。眼看着这个墙还有这个门快要报废。爷爷打开了门。
“你到底要干什么?”爷爷高声问道。
“我要干什么,我要弄死她。”妈妈歇斯底里,仿佛她将要制裁的不是无意间惹到她的女儿,而是杀父仇人。
“晓晓在写作业,你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要弄死你自己女儿。”爷爷接着说道。
接着,场面就陷入了混乱,妈妈推开爷爷,她像饿狼扑食一样扑过来,满脸的狰狞,美丽的脸扭曲成丑恶的罗刹,晓晓吓的大哭大叫起来。眼看妈妈进来一副要置晓晓于死地的样子,吓坏了爷爷,爷爷拉住她,但是她奋力挣扎,爷爷不得不更加用力,这种力道不知是弄疼了妈妈的胳膊,还是激怒了她。她开始疯狂地和爷爷搏斗起来。
晓晓哭着,奶奶急忙帮助爷爷,眼看帮助不得,就要打电话给爸爸,场面一片混乱。
等终于平静下来后,妈妈离开了,爷爷手腕上留着上下两排牙齿咬出来的紫红色的齿痕,还在渗着血,爷爷受伤了。后来爷爷用碘伏和纱巾包起来了,那排牙印持续了好多天。
妈妈在家庭生活中是一个喜欢吹毛求疵的人,而且不容易被满足,爸爸对于这样一个娇纵的美人,也没有多少怜香惜玉,或者并不是妈妈心目中的怜香惜玉。爸爸和妈妈发生冲突的时候,爸爸通常都不会让妈妈获得绝对的优势,虽然让着妈妈,但是绝不是忍让的程度。所以妈妈在家里总是感觉受委屈,便喜欢从外面寻求快乐。
妈妈在外面以及外人面前是个欢乐的女人,她时常笑,因为别人一点点无聊的卖乖弄俏就笑的花枝乱颤。她讨厌乏味的生活,虽然结婚不久,但她早早烦腻了跟晓晓爸的婚姻生活,跟晓晓爷爷奶奶的相处,这恶劣的生活环境(连个马桶也没有!),以及她工厂里干的百无聊赖的工作。妈妈最大的乐趣就是打麻将,一有空就去打麻将,有时还邀请人来家里打麻将,但是总是输多赢少,为此爸爸和妈妈因为打麻将的事情常常闹矛盾。
厂区的生活单调乏味。这样一群男男女女的年轻的工人们,年轻气盛,正是荷尔蒙爆发的时期。尤其是那些20多岁如饥似渴的年轻小伙。妈妈在外面温柔又贤惠,活泼又开朗,并且很容易被逗笑的性格,自然吸引到了年轻异性工人们的目光。不过这些对晓晓妈产生仰慕之情的人,与其说受到爱情的召唤,还不如说是纯纯的荷尔蒙刺激。因为爱情除了应有的倾心爱慕,还应该有道德的羁绊。追求已婚妇女,除了性还有别的什么目的呢?这种他们自诩的爱情也不过是见色起意。
第一次东窗事发。那时晓晓还小,并没有亲历过这件事情。
据说厂里面一个叫李晨的男人偷偷地给晓晓妈写情书,并且送给了晓晓妈。晓晓妈看了之后随手便放在了抽屉里,不巧被晓晓爸发现了,为此两人大吵了一架。
而这仅仅只是开端。
第二次则是一个叫张文学的男人,那个男人长得并不魁梧,也不强壮,文文弱弱,带着一副眼镜。晓晓和爸爸以及爷爷奶奶都认识这个人,甚至他还来过晓晓家,和爸爸还算是朋友。张文学起初跟晓晓妈一个车间的,至于怎么发展成暧昧关系的,谁也说不清楚。晓晓对张文学这个男人的最初记忆是,妈妈和他们打牌,赢了几十块钱,于是一行人决定去吃火锅,同行一个胖胖的女人说妈妈赢了这么多钱,应该由妈妈请客,并且点了很多比较贵的食材,妈妈有点不开心,但是因为是同事关系,不好拒绝。
“点那么多吃不掉,而且你都那么胖了。”这时张文学出来说了句公道话,他扶了扶眼睛,笑着说道。
“胖怎么了,胖才要多吃。”那个女人回击道。
“行了,别点了吧,给小莉留点呗,好不容易赢了点钱,大家都是同事。”
晓晓只记得这些对话,其余的全然不记得了,她对这个男人并没有多少的印象,只是觉得这个人能为妈妈说话,挺好的。而另一次的印象则是中午快要抽水的时候,晓晓妈在爸爸他们正在准备水泵的间隙,偷偷地溜走了,带着晓晓去张文学父母家玩,晓晓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棵粗壮的葡萄藤,上面长满了葱葱郁郁的叶子。只记得妈妈笑得很开心,张文学低着头也在浅浅地笑着,背着手,脚下反复踏着什么,晓晓当时觉得他踏碎的好像是透过葡萄叶洒在地面上的阳光。
爸爸起初只是怀疑,觉得妈妈没事在跟谁偷偷地打电话。那天中午吃完饭,爸爸和妈妈因为一件小事吵架了,具体是什么事情,晓晓记不清了,只见妈妈噙着眼泪,坐在椅子上,拿纸巾擦着眼睛,然后又将擦完眼泪的纸巾对折了成原先面积的二分之一,擤了一下鼻子,便准备要去打电话。
“我看你在给谁打电话。”爸爸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恨恨地说。
“我想给谁打就给谁打。”妈妈的眼睛看向别处,依然不住地落泪。
事情最终曝光,是通过晓晓爷爷。也是中午的当儿,大家都在抽水和做饭或者洗衣服的时刻。晓晓记得那是春末夏初的季节,那天的阳光灿烂得有些浮躁,仿佛努力要揭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正当大家都在忙的时候,电话响了。
因为当时晓晓家的电话和晓晓爷爷家的电话是串联的。当电话响起的时候,接起电话,都可以听到声音并且进行通话。不知道那天爷爷为什么会发现这件事情。只能是说是上天注定,还是说他们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爷爷步履飞速,气冲冲地将电话放在一旁,然后冲进了卧房拿信纸和笔。
爷爷看起来非常生气,晓晓有些害怕,蜷缩着在堂屋门口偷看,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是不敢说话。
“妈了个逼的,我看他们说些什么。”爷爷又怒气冲冲地拿着纸和笔回到电话旁边,看到门口的晓晓骂了一句,晓晓第一次听到爷爷骂人。
爷爷在纸上飞速地记着,整整记录了好几页,直到电话挂断。
“乐平,你看小莉干了些什么!跟她打电话的这人的声音,我看像是张文学!”爷爷站在堂屋门口叫来了爸爸。
爸爸由一脸的茫然逐渐变得愤怒起来,他们一起进了卧房商量,晓晓怯生生地跟着进去了,她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又有点害怕引火上身,怕他们迁怒于自己。
“妈了个逼的,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事情,老子要弄死他。”爸爸生气的时候,整个脸就会变得非常僵硬,面部神经紧绷,让平日有点下垂的脸立马丰满了起来,给人一种畏惧且威严的感觉。
“你看他们说了些什么。”爷爷递给爸爸他记录的电话聊天内容。
爸爸草草地翻看了一下。
“什么像玫瑰花一样女人!我不想看这些,我现在就要去找他们算账。”爸爸带着怒气起身离开,他暴躁地走出去的时候甚至振动了空气,掀起了一阵微弱的气流。晓晓急忙跟了出去,知道将要有一场腥风血雨,所以没敢跟到自己家的院子,只是在爷爷奶奶的院子里面等候着即将爆发的风暴。晓晓没听懂吵架的内容,大概是太害怕了,她听到的全是乱码的话语,只有爸爸冲天的怒吼和妈妈对抗的谩骂,以及妈妈大声的哭泣声。过了有半个钟头,张文学过来了,爸爸拿着铁棍出去了,路过爷爷家门口的时候,晓晓看到了,手忙脚乱地跑了出去,此时爷爷奶奶也快速走到院子外。外面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邻居,爸爸揪着张文学的领子,瞪着眼睛说要打死他。那个画面对于一个二年级的小孩过于残酷,残酷的不是爸爸要打死人,而是感觉到丢脸的残酷,晓晓躲在大人的后面,暗自观察,只见爸爸做了要打死他的样子,高高地举起铁棍,怒目圆睁,胡子似乎都立了起来,面部也气的有些肿胀,在众人的劝说下,爸爸又缓缓地放下了铁棍。
“你打电话给小莉是怎么回事!你想勾引别人老婆!”爸爸大声地说道。
本来就文文弱弱的张文学此时在魁梧的爸爸面前,加上他勾引别人老婆的道德上的污点,显得更矮小了,他什么也没说。
“我日你妈,你不知道小莉都结婚了?还说别人老婆是什么玫瑰,我看你是不是想死!”
爸爸继续质问道,张文学继续装死不回答,默默地承受着众人好奇且看热闹的目光,以及道德的质询。爸爸看他也没有反抗的意思,朝地上恨恨地吐了口唾沫。
“不要有下次,不然老子拿铁棍给你打死。”
晓晓吓得不轻。
事情发生在中午,晚上妈妈便要和爸爸离婚,晓晓只记得,爷爷奶奶和爸爸坐在爸爸和妈妈家的堂屋里,晓晓也在,爸爸把妈妈关在门外,晓晓挣扎着想要妈妈,妈妈在门外哭着,晓晓在屋里哭着,爷爷拉着晓晓,不让晓晓走。
妈妈去姥姥家住了一个月。在晓晓不断的哭闹下,同时爸爸也知道妈妈在姥姥家没有乱跑出去和那个男人私会,便允许晓晓去姥姥家跟妈妈住上一段时间。
“妈妈,你会跟那个张文学在一起吗?”晓晓见到了妈妈,妈妈因为哭泣显得格外憔悴,晓晓心疼不已。
妈妈摇了摇头,又哭了起来。
“不行,他条件太差了,而且他也没什么出息,现在还躲在他爸妈家里。”妈妈皱着眉头说道,眼睛略微有些发红,看起来很委屈又可怜。
“那你怎么办呢?”
“他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还想跟他在一起就坚决不要跟你爸回家。”
晓晓什么都没说,只是有点难过。
住在姥姥姥爷比不上自己家和爷爷奶奶家,但是小孩子并没有那么多讲究。姥姥是个沉默严肃的人,姥爷则是有点点凶巴巴的,可很少对孙子辈的发火。姥姥姥爷都是保守的人。
“姥姥,爸爸妈妈会离婚吗?”姥姥洗衣服的时候,晓晓站在水泥砌成的池子边问姥姥。
“谁知道呢?你妈怎么能干这种事。我也不知道。”姥姥头也没抬。
“其实妈妈也没错,爸爸有时对妈妈不好。”晓晓为妈妈辩解道。晓晓不记得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喋喋不休地说爸爸的坏话,只是想为妈妈争取一些同情。
姥姥沉默不语,半漫不经心地听着晓晓罗里吧嗦地说着,半认真地洗着衣物。
最终事情的平息是由晓晓二姨促成的,她骗晓晓爸说,晓晓妈跪下跟她发誓,他们之间没有那种关系,只是一时发昏就信了那个男人的鬼话。妈妈后来告诉晓晓,她根本没有下跪,这是轻重缓急之计,为的是先稳住局面。
二姨是姥姥家最有权威的人物,二姨在年轻的时候代替大姨下乡当知青,并且幸运地通过一次机会得到了上大学的名额,成功地从农村回到城里。二姨性格泼辣,在她下乡的时候,得知姥姥被一个傻子打了,二姨回家后二话不说,拿着一把菜刀就跑去傻子家给姥姥讨公道,那家人家非常害怕,躲在屋子里不敢开门,二姨拿着菜刀对着他家的门砍了好几刀,还放话要弄死那个傻子,最后傻子父母连连道歉,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二姨才放过他们。二姨慷慨大方,混的也最好,时常给自己的爸妈姊妹兄弟们买东西,也非常照顾晓晓这些小辈。大家有什么需要都会想到二姨,二姨对妈妈尤其照顾,经常送各种东西,有时还会给钱。妈妈也习惯性的依赖二姨,一有事情就找二姨解决,二姨本身也非常乐于助人,经常在其他人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时候,挺身而出。
爸爸貌似信了,爸爸佩服二姨,也很相信二姨,而且离婚不是很现实,妈妈已经妥协了,爸爸并不愿意离婚。那个男人不可能比晓晓爸爸更好,至少家庭条件没有那么好,晓晓爷爷是厂里的副厂长,而张文学的爸爸则只是一个工人,更何况张文学顶多也就是中专毕业,没有什么前途。过了几天,爸爸接妈妈回去,晓晓也跟着回去了。
回去后,他们的关系看似好了一些,但是实际上更差了。
“晓晓以后不要跟你妈一起睡了。”爷爷对晓晓说道。
“为什么?”晓晓撅着嘴巴跟爷爷顶嘴。
“你跟你妈睡,你爸就不能跟你妈睡了。”
“不要,我要跟妈妈睡。”晓晓不服气地说。
“你爸你妈在一起睡,他们的夫妻关系才能变好。”
晓晓不懂,继续胡闹,爷爷第一次打了晓晓的脑袋,轻轻的一下,爷爷眼看劝说不动,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晓晓在爷爷奶奶的屋子里面睡了好几天,并且之后确实不再跟妈妈睡了,原来在堂屋的小床被搬进了卧房,爸爸妈妈睡大床,晓晓睡小床。
至于爸爸妈妈的关系有没有变好,貌似跟睡觉没有什么关系。他们还是一直吵架,妈妈经常哭着说爸爸把她的名声搞臭了,现在全厂都知道了。爷爷则动用了一点关系把张文学调到了别的车间。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妈妈对这所房子越发难以忍受,要求在城里买一套房子。起初爸爸不是很愿意,但是随后想到晓晓日渐长大,而且住在城里方便晓晓上学,便逐渐认同了妈妈的想法。于是他们商量着要把这所房子给卖掉。那天晓晓在家写作业,一个长着浓密头发络腮胡子的男人过来看房子,晓晓不记得他到底怎么看了房子,但是最终出价是9000元。爷爷不同意。
“这是我盖的房子,你卖掉干什么?”爷爷厉声质问爸爸。
“小莉不想在这里住了。”爸爸平静地说道。
“这环境这么好,你们工作也在这,不在这住在哪住?”爷爷吸了口烟,咳嗽了一声,接着问道。
“不是之前那件事情吗?小莉觉得厂里的人对她指指点点的。”爸爸轻声叹了口气。
“那也不能卖给别人。”爷爷还是不愿意爸爸他们卖房给他人。
“我也不想在这住了,而且孩子以后在城里上学也方便。”
“我考虑一下。”爷爷坐在藤椅上,吸了口烟又吐了出来,烟雾在空气中弥散。
晓晓去学校上学确实是一个问题,晓晓所上的小学在城里,送晓晓上学是爸爸每天的工作,一天接送三次,有段时间晓晓在开饭店的四姨那里吃饭。四姨是个生意人。
“这箱旭日升饮料放到我四姐那里卖呗,反正我们也不喝。”有一天厂里发了一箱饮料,妈妈对爸爸说道。
“那随便你,你拿到你四姐那里,不行就直接送给他们了。”爸爸说道。
妈妈提着饮料带到了饭店,四姨接过了饮料,没有提给钱的事情。
“算了,下次再有不送了,这么有钱,还这么抠。”妈妈回去后有些不满,跟爸爸抱怨道。
“一箱饮料算什么,送了就送了。”爸爸回答道。
晓晓虽然是个小孩子,而且姥姥还在四姨那里帮忙烙薄饼,但是每天跟姐姐一起吃饭,晓晓总是觉得不太得劲,好像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有一天,四姨高兴的到饭店,对姥姥说,
“小莉送了我一双鞋,我在鞋店一眼看中了,她就出钱给我买了,小莉对我真好。”
妈妈尴尬的笑了笑。
“四姐看到一双鞋,非要我给她买,她这么有钱还来让我付钱,真是越有钱越小气。”妈妈回家愤愤不平的跟爸爸说道。
后来,晓晓没有再去四姨那里吃饭了。
晓晓还曾到大姨家里吃了几次午饭,但是大姨跟妈妈抱怨说晓晓“闷着调皮”,妈妈有些生气,觉得大姨是不想让晓晓过去吃午饭,便不再让晓晓去大姨家吃饭了。
大概是考虑到以后晓晓上学的情况,爷爷有点松口了,但是却不愿意让爸爸把老房子卖掉,爸爸妈妈去城里看了好几处房子,最终有些满意的房子价值3万多。
爸爸私下里又跟爷爷商量了几次。
最终爷爷妥协了,他愿意出2.4万买下晓晓家的房子,爷爷不愿意让陌生人住在他们隔壁,爸爸自己再出1万多,终于晓晓爸妈在城里有了一套二手房。
在晓晓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晓晓跟着爸妈搬到了城里,这里有抽水马桶,晓晓妈彻底解决了她老是梦到生活在屎尿坑里面的噩梦问题。这是三层楼的楼房,对面是新一点的四层楼的楼房,总共有两排,四层楼的后面还有一排五层楼的楼房,楼房中间夹杂着几处单独带院子的平房,这个地方是个没有物业的小区,当时也没有小区的概念,大家都叫它家住区。整个小区内没有一点儿绿化,楼间距也很狭窄。不过好在这里离城墙比较近,走个几百米就到城门了,可以没事去环城马路溜达溜达,以弥补缺少的美景。晓晓的家在二楼,两室一厅的布局,总面积不到70平方米,但是阳光非常好,每间屋子在不同时段都能照到阳光,除了封闭的卫生间,基本算是全通透的户型。晓晓的屋子有个阳台,阳台不大,可以看到的地面上的风景有限,一眼望去几乎都是住家的,但是天上的风景却很好,蓝天白云,云的各种奇异形态,每天晚上,晓晓在阳台上还可以看到星星,可以看到她最熟悉的猎户座。当然这些在院子里也都可以看到,而且视野更好,但是呆在院子里,尤其是夜晚,因为黑暗的天空过于浩瀚,虽然星辰密布,但会有种令人恐惧感觉,再加上周围树木被夜里的风吹过,叶子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音,屋内的灯从窗户透出来落在了树木和地面上,映射出影子,风动影子也随之晃动起来,更显得“鬼影重重”。晓晓小的时候就很喜欢星空,每次都要由爷爷陪同才敢坐在院子里,即使这样,她还是会如惊弓之鸟被夜里的一些声响和影子吓到。但是在这个阳台上,晓晓可以放心地独自呆着,将手肘撑在铝合金门窗上,打开窗户,一个人看着天空,静静思索。晓晓那个时候体重还很轻,阳台外有一层晾衣架,晓晓有时候会翻出去坐在晾衣架上,有时还会整个人躺在晾衣架上看天空。
这里用水也很方便,中午不用水泵抽水了,24小时都有水。而且这里没有虫子,以前住在旧家的时候,虽然景色好,空气清新,但是几乎每年都要闹一次虫灾,有时是豆豆虫泛滥,有时是鼻涕虫泛滥,夏季的时候,晚上蛐蛐还会跑到床上。爸爸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装修房子,做柜子,一切妥当后,他们搬家了,晓晓也渐渐爱上了这个新家。
不过装修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差点导致爸爸左眼失明的事情,爸爸在新家那里帮木工打下手,结果木头纤维不小心掉进了爸爸的眼睛里,爸爸越揉越红,疼痛难忍。
“我的眼睛里面进东西了,好疼呀。”爸爸半蹲着,痛苦地说道。晓晓在一旁担心的看着爸爸。
“爸爸,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晓晓对爸爸说道。
“搞不好要去医院。”爸爸越发痛苦了。
“我宁愿去看蚂蚁上树,也没空管你的事。”妈妈看到爸爸这个样子,嫌弃地说了一句。
爸爸当时很想发火,可是觉得没必要,当务之急是去医院,便立马撇下晓晓和妈妈,一个人去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进行了一些操作,还给爸爸开了一些眼药水。看似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据爸爸说,幸好去了医院,不然左眼就保不住了。爸妈当时虽然没有因为妈妈那句绝情的话吵架,但是这句话却深深地刺痛了爸爸,他在之后与妈妈的吵架中反复提及了几次。
爸爸和晓晓对这个新家很满意,妈妈虽然颇有微词,因为这个家住区的住户中,有不少是城外厂里的人。妈妈不想和自己工作的厂里的人接触,也不想和自己原先未出嫁之前,姥姥姥爷工作过的厂里面的人接触。
搬家的时候,大家都很开心。新生活似乎来到了。那天爸爸还准备了小鞭炮在家里面放。
但是开心之余,却出了一件意外的事情,妈妈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开了煤气。
“小莉,你一个人在厨房干什么?”爸爸说道。
妈妈在里面没有说话。
“你开门,不要干什么傻事。”爸爸有些紧张。
门里面没有动静。爸爸急忙去找厨房的钥匙,终于找到了,把门打开了。
“一股煤气味,你这是要干什么,刚搬了新家。”爸爸有点生气,但是看着妈妈,不好发作。
“我的名声都被你毁了,厂里面人多嘴杂,我不想活了。”妈妈坐在地上哭着,用手捂着眼睛。
“不是搬家了吗?过去的事情就不用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没人在乎那个事情,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爸爸安慰道。
妈妈坐在地上沉默不语,爸爸半托着她的上背部将妈妈拉了起来。
搬家后的那段时间,家里幸福平静的仿佛时间静止了。妈妈喜欢看书,尤其喜欢看古文,她买了一套《大千世界未解之谜》和一套国学经典,国学经典里面包含了《诗经》,《孙子兵法》等总共十几本书。这些书籍都放在晓晓房间的书柜里。
妈妈心情不错,愿望实现了,还远离了之前的是是非非,便有了兴致和晓晓聊天,对晓晓讲述了一些她未出嫁之前的生活。
“我有个哥哥,也是你大舅,他在家的时候经常欺负我们,打我和你小舅,我们看到他就害怕。也都怪姥姥姥爷重男轻女,大舅比我们大很多,我小的时候衣服穿得都是破的,都是捡姐姐们的衣服穿,冬天冷的全身发抖,也没人管。你姥姥给我和你小舅吃白水汤饭,给你大舅吃蛋炒饭,给他买新衣服穿。”妈妈说道。
“那我怎么没见过大舅?”晓晓好奇的问道。
“大舅人不好,不孝顺,还打姥姥姥爷,霸占了姥姥姥爷以前在城里的房子,所以你姥姥姥爷现在才住在厂区的山上,那是你大姨她们给他老两口盖的。现在我们都不和他来往。”
隔了几天,晓晓和爸爸在家,妈妈上班去了。
“爸爸,你见过我大舅吗?”晓晓问正在看电视的爸爸。
“你大舅?你妈的亲哥吗?”爸爸回答道。
“那应该是,你见过没有,据说他人很坏。”
“我当时和你妈谈恋爱的时候,到你城里的姥姥家找你妈妈,那个人的老婆从楼上泼水下来,浇了我一身,还在楼上胡乱骂人,我当时就想动手打他老婆的,但是你妈哭着把我拉走了。”
爸爸的眉头皱了一下,好像当时受的气又从回忆里苏醒过来冲撞了他一样,他接着说道:
“那个人狂得很,他还把你姥姥姥爷的卧房门用砖头砌住了,我亲眼看到的,拽着你姥爷就使劲照头锤。当时我本来想管一下的,你姥姥姥爷赶紧让我带你妈走了。就见过几次,没个人样,后来你姥姥姥爷不就搬家了,房子就留给那个人了,他们也不跟他接触了。”
“那真是个坏人。”
“你问这事干什么,都过去的事了。”爸爸边看电视边说道。
晓晓没有答话,若有所思。
“不过,在姥姥姥爷跟你大舅还有他老婆断绝关系,并且搬家后,有一次我们可算是找到机会扬眉吐气了一把。那天我和你小舅在街上,好巧不巧碰到大舅老婆。我们都很恨他还有他老婆,你小舅跳到一米多高,狠狠地飞踹了那个舅妈,一脚踹倒在地,踹完我们就跑了。”妈妈笑着说道。
“小的时候,每天我都战战兢兢地,姥爷脾气不好,好打人,不过没怎么打过我,因为姥姥生我和你小舅的时候都接近40岁了,他脾气也收敛了一些,但你姨们可挨了不少打。但是你大舅可凶,老是打我们,我们见着他就躲,姥姥姥爷也不管。小时候,你姥爷也喜欢带一大堆农村亲戚来,一住就是几个月,你姥姥可辛苦了。我们也没人带,哪有你现在幸福。”
晓晓看着妈妈,妈妈想着以前的事情陷入沉思。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还在襁褓的时候的记忆,我看见你姥姥还有你姨们一个个的从我眼前走过,我很想让她们抱抱我,我记得我当时还伸了伸胳膊,但是没人搭理我。”
“在襁褓里,我不记得太早的事情了。”晓晓有点羡慕妈妈还有很小的时候的记忆。
“是呀,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记得的,反正就是记得这件事。我小时候身体比较弱,还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晓晓脑海里浮现出妈妈经常生病的场景,妈妈在旧家的时候,经常呕吐,因为各种原因。晓晓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爸爸中午送她上学时候,晓晓回头看到妈妈在台阶上不停的呕吐,地上全是呕吐物。她俯在台阶上,眼睛盈满了泪水,面颊潮红,用手压住自己落在胸前的长发,低着头,不时发出呕吐的声音,呕吐物顺着台阶侧边流到离台阶一米多远的地面上,接着四散开来,发出阵阵臭味。晓晓回望了一眼,也觉得自己想吐。
妈妈因为计划生育,在身体里放了节育环,导致了严重的妇科病,最后去医院取出了节育环。妈妈还有阑尾炎,动不动肚子就会疼,需要去医院吊水,吃药。
“是鬼吗?你能看到鬼吗?”晓晓好奇又害怕地问道。
“不知道是什么。我当时和你四姨她们睡在一起,那是老式的床,有床帘,她们都睡着了,就我睡不着,半夜我看到一个影子‘噔噔噔’地来回走动。”妈妈说道。
“那不是人吗?”
“不是,他们都睡了,姥姥姥爷当时还要上班,睡的也早。我记得很清楚,我很害怕,就赶紧用被子蒙着头,一会也就睡着了。”妈妈非常肯定。
晓晓喜欢做摘抄,也喜欢看杂志,买了好多本《意林》,《读者》等。妈妈有一次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首小诗。
“给你看一首诗,是诺贝尔奖获得者吉卜林写给他儿子的呢。”妈妈拿着杂志走过来递给晓晓。
如果
如果在众人六神无主之时,
你能镇定自若,
而不是人云亦云;
如果被众人猜忌怀疑时,
你能自信如常,而不去枉加辩论;
如果你有梦想,
又能不迷失自我;
如果你有神思,
又不至于走火入魔;
如果在成功之时,
你能不忘形于色,
而在灾难之后,
勇于咀嚼苦果;
如果看到自己追求的美好,破灭为一摊零碎的瓦砾,也不说放弃;
如果你辛苦劳作,已是功成名就,为了新的目标,你仍愿冒险一搏,哪怕功名成乌有;
如果你跟村夫交谈而不变谦恭之态,
与王侯散步而不露谄媚之色;
如果敌友都无法对你造成伤害,
如果众人对你信赖有加,却不过分依赖;
如果你能惜时如金,充分利用每一分钟不可追回的光阴;
那么,你的修养就会如天地般博大,
而你,我的孩子,
将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没准,这首诗也可以成为你的生活指南呢。”妈妈微笑着,脸上的表情好像对晓晓寄予了厚望。
晓晓很喜欢这首诗,反复朗读了好几遍,认认真真地抄在了摘录本上。
“妈妈,你喜欢爸爸吗?你是怎么和爸爸结婚的呢?”有一天,晓晓和妈妈闲聊时,鼓起勇气问了妈妈,因为妈妈很易怒,尤其是提到和爸爸有关的问题,晓晓担心一不小心又惹妈妈生气了。
“不喜欢,讨厌他,当时还没结婚就怀孕了,你爸不要脸,带我去你爷爷家,结果他就强制让我怀孕了,我想走的,他不让我走,有了你之后,我本来也不想嫁给他,你姥姥姥爷还有姨们觉得他家庭条件好,而且我也怀孕了,迫不得已跟他结婚的。都怪那个方德红,我本来跟她是同学,非要给我介绍什么对象,我根本不想认识你爸的,看不上他。”妈妈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一丝高傲。
“哦。”晓晓低下了头,没有再问。
晓晓没搬走之前,厂里的情况就每况愈下,在晓晓搬家后一两年,晓晓爸妈赖以生存的国企厂子倒闭了。
记得当年倒闭的时候,厂子外的大马路上浩浩荡荡地坐满了下岗的工人,大家都自带板凳甚至带着瓜子茶水,坐在马路上进行抗议。他们有的一直坐到通宵,但是大部分人都在午夜来临之前便回去睡觉了。可惜晓晓是小孩,不能熬夜,所以没去参观过。这些是在晓晓爸妈谈话的时候晓晓听到的。当时晓晓心里涌起一阵热血,沸腾着,这么多人好像赶庙会一样,这一定是个重要的时刻,肯定很热闹。但是,实际上这种热闹并不有趣,还十分悲伤,之后,晓晓爸妈就下岗了,晓晓爸原本在城里开的维修店,也因为下岗了,他不得不去外地谋一份正式工作,而关了他的维修店。晓晓妈则留在家里带晓晓。后来渐渐的,原先很热闹的国企家属区也逐渐没落了,年轻一点的人都出走了,只剩下老年人还住在那里。
妈妈在爸爸去外地之后,明显心情好了更多,之前搬家后她就心情舒畅了一些。那段时间很愉快,尤其是放假的时候,早上晓晓跟妈妈一起去买菜,下午妈妈去家住区的一家麻将馆打麻将,晓晓则跟开麻将馆的女人的女儿一起玩耍。虽然妈妈爱打麻将并不是一个好习惯,但是晓晓却从中收获了一份友谊,既与开麻将馆家的女儿小英的友谊。她们经常一起出去玩,去河边洗自行车,到小吃店吃东西,一起打“魂斗罗”的游戏,妈妈晚上打麻将时,晓晓偶尔还会在小英家里睡觉。甚至为了生意,小英妈妈带过小英和晓晓一起去公共澡堂洗澡。她们两个女孩子还结识了另一个麻将馆常客的女儿小冕。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晓晓上初中之前,不过在此之前她们就因为一件小事闹了很大的矛盾,并且之后也没有再在一起玩了。
那天,小英,晓晓还有小冕一起看“还珠格格3”,大家看到阿哥永琪和知画这段,知画一个人站在房间里默默流泪,她为成为永琪和小燕子之间无止境争吵的源头而感到十分伤心,她拿着手绢蘸着从忧伤哀怨的大眼睛里滴落在脸颊上的泪滴,显得楚楚动人。
“知画好可怜哦。”小英看着画面,不由得的可怜起知画起来,小英之前可是永琪和小燕子的支持者。
“是呀,知画也是深爱永琪的,小燕子太霸道了。”小冕附合道。
“我没有觉得知画可怜,我觉得她很可恶,她是第三者,还在那里装可怜了。”晓晓气愤地说道。
“你怎么能这么说,知画也不是故意的。”小英反驳道。
“是呀,知画就是喜欢永琪,她也不是故意的。”小冕帮衬着小英说道。
“切,不看了,你们喜欢知画就喜欢吧。”晓晓很生气,起身准备回家。
小英爸爸送晓晓回去。
“你们三个怎么了?”小英爸爸好奇地问道。
“她们喜欢知画,觉得知画可怜,但是我觉得知画很讨厌,很做作。”晓晓还是有点生气。
“哦,这样,那可能你心肠硬一点。”小英爸爸笑着说道。
爸爸不在家的日子,晓晓替代爸爸成了妈妈的帮手。妈妈去服装店买衣服,犹豫不决,两个款式的衣服换了好几次,每次穿半天后,就发现之前选的那件更好看,在换了第二次之后,妈妈不好意思了,让晓晓去换衣服。
“你帮我去那家服装店换我之前选的那件呗,我觉得那件更好看。”妈妈对晓晓说道。
“你不是都换了两次了,还犹豫不决吗?”晓晓有点反感,她不想去换。
“我穿了半天,还是觉得那件好看,反正你是小孩子,你帮我换最后一次吧,这次好不好我都不会再换了,我换了两次了,实在不好意思去换衣服了。”妈妈有点像是请求地说道。
“好吧。”晓晓不高兴地说道。
晓晓放学的时候骑着自行车跑到了服装店,拿着妈妈要求换的衣服。
“我妈觉得还是她之前换的那件好看,可以换一下吗?”晓晓不好意思地对店员说道。
“你妈妈换了两三次了都,这次换了是最后一次了哈,既然犹豫不定就把两件都买了呗,反正也不贵。”店员脸上的表情有点嘲讽,实则带着一丝恼怒,但是看着眼前这个不好意思的小姑娘,也不忍过分伤害她的自尊,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晓晓说道。
“我也不知道。”晓晓略微低下头,等着店员把那件衣服拿过来。换完衣服后,晓晓拿着新换的衣服骑着自行车赶紧走了,好像自己在干什么很丢人的事情。
妈妈神经衰弱,睡不好觉,她已经习惯了独门独户的瓦房,因为以前她没出嫁时住的房子就是姥姥家的瓦房,出嫁后住的也是没有楼上邻居的瓦房,所以她不清楚有了楼上的邻居,居然这么烦人,甚至白天她也不能容忍楼上的声音,这时候,妈妈总是让晓晓到楼上进行交涉。
一天晚上九点,妈妈睡觉前,觉得楼上一直在吵,很生气便拿着锤子砸天花板,她锤了两下,实际效果有限,反而将墙皮砸坏了一些。
“楼上那家人好讨厌,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楼上干些什么,噼里啪啦的,你去到楼上跟他们说一下。”妈妈对晓晓说道。
“我觉得还好,不是特别吵。”晓晓小声地说道。
“什么不是特别吵,吵得我都睡不着了,我本来就神经衰弱。”晓晓妈有点生气冲着晓晓说道。
“我不想去。”晓晓抗议道。
“叫你办点事情都这么难,不中用的东西。”妈妈有些恼火。
“现在我都睡下了,等明天再说吧。”晓晓还是不愿意去,有点哀求地说道。
“算了,明天再去找她吧。”妈妈看晓晓实在不想去,而且已经睡下,只好勉为其难的妥协。
晓晓家和楼上邻居交涉了好几次,妈妈仿佛神经过敏一样,而楼上的女人也越发生气,白天有时故意拖行椅子来抗议妈妈的强势霸道。就这样持续了两三年。
矛盾终于爆发了,爆发的原因不是因为楼上的声音吵闹,而是楼上卫生间漏水。
“这楼上卫生间一直滴水,这都是厕所里的水,屎呀,尿呀的往下冲,真是脏兮兮的,你去找楼上问问。”妈妈对晓晓说道。
晓晓找了好几次无果。卫生间的事情一直拖着,楼上的女人也是一个人带着孩子,男人在外地干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天,妈妈在中午一直抱怨,并且快要处于歇斯底里的边缘。
“你去楼上问问,那个死女人什么时候给我们修卫生间。”妈妈十分凶狠地对晓晓说道。
晓晓也是烦透了,她冲去厨房拿了把菜刀,飞一般的跑到楼上踹门。
“你家卫生间漏水好久了,你们什么时候来修。”晓晓拿着菜刀指着栅格防盗门里面开门的女人。
“你想干什么?”那个女人生气地问道。
“我就问,你家什么时候给我们修卫生间。”晓晓疯掉了,脑子里面全是如潮水般的埋怨,喋喋不休。
“你拿菜刀干什么?”那个女人继续质问道。
“我拿菜刀干什么,我警告你,你家再不给我家修卫生间,别怪我不客气。”吵闹声引来了楼下的邻居们围观,晓晓涨红了说道,接着气冲冲地跑回了家。
“你这么冲动干什么,这小孩。”妈妈站在门口,大声斥责了晓晓几句,好像是对其他人的交代。
这件事情终于解决了,那个女人的丈夫特地回家给晓晓家修了卫生间。
“你以后不要那么冲动了,今天上午,那女人老公过来了,说给我们修,还说你拿菜刀,他还威胁了我几句,说他老婆孩子有什么事,不会放过我们家。”妈妈对刚放学回来的晓晓说道。
“知道了。”晓晓有点不耐烦,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卫生间修好了,但是还是有点渗水,过了一两年之后,那家女人就搬家了。搬家那天,女人的女儿画的水彩画遗落了几张在楼前的空地上,有些被水打湿了,有些还沾上了狗屎,晓晓凝视着一张熊猫吃竹子的水彩画,突然觉得楼上的小姑娘有点可爱,心里也多了一丝内疚。因为妈妈的原因,老是跟楼上邻居过不去,吵吵闹闹好几年,终于他们搬走了。
妈妈有时中午会到舅舅的录像店一坐就是一上午,有时还会去四姨的饭店串门,往往中午11点多才回去做饭,每次来不及,都会去卤菜店买点卤菜回来,有段时间妈妈很喜欢吃卤素鸡,开始老板卖一块钱的素鸡,之后觉得实在不划算,便限定素鸡只能买两块钱的。这时候,晓晓又成了妈妈的好帮手。不过,也许是因为妈妈太喜欢吃素鸡,晓晓每次都去买一块钱的,老板逐渐不满起来。
“今天中午没菜,我没做菜,只煮了点米饭,你去卤菜店买点鸡,然后买一块钱的素鸡。”
一天妈妈对刚中午放学的晓晓说道。
“那我又要骑车出去呀。”晓晓有点不开心,刚放学回来,本想休息一会。
“又不远,你骑车一会不就到了。”妈妈对晓晓说道,然后给了晓晓十几块钱。
晓晓拖着有点疲惫的身体,骑车到了卤菜店。
“老板,给我称点鸡,然后我要一块钱的素鸡。”晓晓对老板说道。
卤菜店的女老板什么也没说,给晓晓称了鸡和素鸡,晓晓付了钱便回去了。
“你这买的鸡怎么没有鸡翅膀和鸡腿,全是鸡块。你怎么这么傻逼,也不知道看看。”妈妈气冲冲地对晓晓发火道。
“我不知道,她就是那么给我称的。”晓晓委屈地说道。
“你都不知道看看吗?这怎么吃,算了,我不吃了,你一个人吃吧。”妈妈生着闷气,坐在沙发上。
“这不也能吃吗?”晓晓小声地嘀咕道。
“什么能吃,老板估计看你小孩子,故意坑你的,下次不去那里买卤菜了。”妈妈终于妥协了。
在最初的两三年,妈妈有晓晓这个帮手,得心应手,晓晓完全听她的,也没有人管她,她觉得有些满意,虽然后面几年,晓晓越发令人讨厌,青春期的年轻人不再那么好使了,妈妈越发不满意晓晓。开始时,妈妈不用上班,每天看看古文的书籍,打打麻将,这样的日子似乎也能过得下去。妈妈是个初中毕业生,虽然看不懂文言文,但是她很喜欢古文,喜欢看文言文下面的翻译。这种日子让妈妈的坏脾气稍微得到了些控制,不过还是会有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发生。
有一次周末,妈妈比晓晓早起,她突然心血来潮跑去了早餐铺买点心,买了油炸狮子头,油炸油条,油炸麻圆等等好几样。晓晓一起床后,妈妈就兴奋地跟晓晓说,她一大早便出去为晓晓买了这些。
晓晓刚起床,望着桌上有点凉的早餐,感觉十分油腻,有点抗拒,但是不好意思拒绝妈妈的好意,稍微吃了一点后,便不愿意再吃了。
“你全吃掉。”妈妈生气地对晓晓说。
“我吃不掉那么多。”晓晓抗议道。
“我辛辛苦苦早上跑去给你买早餐,你就吃这么一点!”妈妈怒吼起来。
“你再怎么说,我也吃不掉,一大早就吃这么油的,我吃不下。”晓晓看了一下早餐,确定自己不想吃了,哀求地说道。
“养你有什么用,挑三拣四的杂种!”妈妈突然瞪大了眼睛,凶神恶煞的朝着晓晓怒吼道。刚起床的晓晓被吓得不知所措。
接着她突然从坐着的沙发上猛地站起来,迅速走到茶几边,歇斯底里地拿着狮子头,龇牙咧嘴地一把把晓晓拽过来,拿着狮子头锤晓晓的脑袋,然后一个劲地用狮子头,剩下的麻圆,油条等油物蹭晓晓的头。
晓晓委屈极了,在被打完之后,跑到了卫生间,她有点想哭,但是又觉得愤愤不平,觉得自己妈妈在发神经,她越想越气,望着镜子里弄乱的油兮兮地头发和一脸倒霉的样子,突然萌发了报复的心理,妈妈平时有点洁癖,特别注重清洁,尤其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她暗自发了狠,拿着妈妈的洗脸毛巾疯狂地擦自己的脑袋。
这样的事情强迫性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另一次是晓晓咳嗽不好,妈妈每天辛勤地给晓晓做蜂蜜冲鸡蛋。
“我今天实在不想喝蜂蜜冲鸡蛋了。”晓晓在喝了半个月之后,终于喝不了了,第一次对妈妈提出了抗议。
“你咳嗽还没好,必须喝完才能上学。”妈妈对晓晓说道。
“我喝了会吐的,我发誓。”晓晓哀求道。
“你必须要喝。”妈妈不依不饶。
晓晓勉强喝完了,刚喝完就哇哇地吐了一地。
“你是不是故意的。”妈妈看到晓晓吐了之后,气急败坏地问道。
“我都说了我喝了会吐的。”晓晓不安地说道。
在妈妈骂骂咧咧,即将全面爆发之际,晓晓赶紧溜走上学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好几年,虽然偶有母女之间的争吵,但是大都相安无事。
爸爸出去打工的时候,那时晓晓刚上小学四五年级。晓晓妈给晓晓报了一个数学辅导班。数学老师是个头发发白,70多岁的,身体健硕的退休老教师,他跟他老婆经营了一个在家辅导的培训班,辅导班的教室是老师自己家的客厅,里面摆上几个课桌还有长板凳,黑板和第一排课桌的距离之近,仅能容下一又三分之二个身材匀称的成年人站在那里。几排课桌的后面,还有个简易的小卖部,老师的老婆弄了个饭桌,上面摆上成包的零食,都是小包,每包价格通常为五毛或者一块,夏天还有雪糕卖。班上同学不多,最多的时候也就20来人,班上仅有的七八个女孩子分别坐在第一排和第二排,晓晓因为个子矮坐在第一排有时也会跑到第二排坐。老师幽默和蔼,十分喜欢这些叽叽喳喳的小学生,他尤其和女孩子们的关系非常好,每天放学,女孩子们并排离开,有的还和他拥抱完再走,晓晓不是那么喜欢拥抱一个老人,所以晓晓都是在说完老师再见后,直接走掉的。这里也是晓晓比较愉快的时光,女孩子们经常探讨一些有趣的话题,说自己喜欢明星和歌手,大部分女生最喜欢就是蔡依林,孙燕姿,梁静茹,萧亚轩这几位。大家相互交流心得,有时候还会说自己以后长大了想干什么。数学辅导班的上课时间是每周六的下午,虽然晓晓十分讨厌上课,但是去教室和同学们闲聊,倒是她的一大爱好。这样子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晓晓上了两个学期的辅导班。直到有一天,除了晓晓和一两个比较晚熟的女生之外的女孩子都开始哭了。
“你们怎么都哭了?”晓晓好奇地问一个叫王晓雯的女孩子,她的眼睛红红的,哭的最凶,就差嚎啕起来。
“我今天看到一个报道,说是老师猥亵女学生。”她哽咽地说道。
“猥亵,”停顿,“怎么猥亵的?”
“白老师摸我们胸。”
“那他是怎么摸的。”
“不想说,就是摸了呗。”
“那你们都被摸了吗?”她们都点点头,有的人红着眼在哭,有的人刚哭完显得有点木讷。
“那怎么办呢?”
“我们准备下学期不在这里上课了。”
“啊,你们都要走呀。”
她们没有答话,上课时间到了,大家都回去上课了。
在老师不在的时候,晓晓和同桌女生悄悄讨论了一下。
“你知道老师摸女孩子的胸了吗?”晓晓凑近那个女生,小声地问道。
“听说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撇了撇嘴,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你被摸了没?”晓晓想要知道是不是所有女生都被摸了,除了自己没被摸胸。
“你被摸了没?”她反问道。
“你先告诉我,我才告诉你。”晓晓拒绝告诉她,不过很想从她那里得到信息。
她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等待晓晓的回答。
“我没被摸过。”
女孩有点生气,侧过身子不再跟晓晓说话。
五年级的女孩发育速度各不相同,但无论身体是否已经显出变化,都不该成为成年人侵犯她们的理由。晓晓也是在那时才明白,这种行为有一个明确的名字——猥亵。
其实,晓晓撒谎了。当那些个女生说她们被老师揉胸了,晓晓欺骗她们说自己没有遭到这种待遇,实际上晓晓遭受的是另一种形式的咸猪手,而且是在晓晓妈在场的情况下。
那天数学辅导班课程时间由周六下午改到周日上午了,但是因为晓晓没好好听老师讲话,就把这事给忘了。于是当天晓晓妈照常送晓晓去辅导班上课。到了教室之后,没有一个学生,只有这个年迈的教师在。他看到晓晓妈之后,非常热情地告诉她,上课时间变了,改为了明天上午,今天不用上课。然后他一脸慈爱,笑眯眯地一把将瘦弱的晓晓搂了过去放在腿上,环抱住晓晓。
“你怎么不记得呢?是不是没好好听课”?他边用手指点着晓晓的鼻子,边充满“爱意”地对晓晓说道。相信但凡当时看到这个场景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爷爷对小孙女的爱,而不会产生其他的不好的怀疑,也许只是略微有点小小的过度的“热情”,但也无伤大雅。
“我忘了。”晓晓有点痛苦地说道,因为老师那布满皱纹的苍老的双手如同空中飞行的老鹰的鹰爪,以它的坚硬锋利的指甲紧紧勾住手中的猎物的方式环抱着晓晓。晓晓像是被一圈圈的铁丝牢牢地箍住了,非常难受,而且没有丝毫活动的空间。晓晓动弹不得,甚至有点呼吸不畅的感觉。
“这小孩子真是太可爱了,我真的非常喜欢小孩。”老师抽出一只手扶了扶老花镜,笑眯眯地看着晓晓妈。晓晓妈等着带晓晓走,但是又不好意思辜负这位老人的热情,只好百无聊赖的东瞅瞅西看看,等着老师把晓晓松开。
白老师看着晓晓妈的注意力移开,便借着哄孩子的动作把晓晓牢牢抱住,随后越过了她的身体边界。晓晓先是觉得异常,接着感到疼痛;这种侵犯持续了几十秒,她终于忍不住开始挣扎。
“妈,我要回家。”晓晓用力挣扎起来,白老师看了晓晓妈一眼,晓晓妈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晓晓身上。
“时间不早了,老师,我们要走了,明天再来。”晓晓妈看着挣扎的晓晓对着老师说道。
“好的,记得明天早点来上课哦。”白老师一脸慈祥地松开了晓晓。
晓晓头也不回跟逃似的拽着妈妈赶紧走出了教室。
“你怎么了?”妈妈看着晓晓一脸别扭,略带痛苦的表情问道。
“没什么,就是老师也太奇怪了。”晓晓皱着眉头说道。
“白老师喜欢小孩子,有点太热情了。”
这件事晓晓没有对妈妈说,她觉得不对劲,说了也没有,而且觉得联想到其他方面似乎不合适。一个德高望重的退休优秀老教师怎么会对一个小女孩下手呢。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果这是一个老人都在对小女孩虎视眈眈的世界,那么这个世界将是多可怕呀。
晓晓爸爸出去打工之后,妈妈原先爱社交的本性又蠢蠢欲动起来。那时晓晓刚上五六年级,晓晓每次上学都会经过一户人家,他们家就是这个家住区少有的带院子的平房。在那个时代,一般有院子的人家很喜欢打开自己院子的铁门,坐在门外,有时候还喜欢端着碗在道上吃饭。夏天是他们最喜欢开着门,在外面乘凉闲聊的季节。爸爸外出打工之后,晓晓妈妈就开始和这家人熟络起来。她和这家人家的女儿差不多的年龄,她们很聊得来,这个女儿仿佛是在外地给人当小三的,她怀孕的时候呆在自己的父母家,才因此跟妈妈认识,而且孩子一出生后就一直被留在自己的姥姥姥爷家,其他人从来没见过孩子的爸爸。妈妈似乎对她当小三这个事情很感兴趣,对外面的世界红男绿女的情感故事也饶有兴味。所以,她们经常往来,妈妈对这个女人有别样的好感,因此这对老夫妇也逐渐对晓晓家熟悉起来。晓晓每次路过遇到他们也会叫一声“李爷爷好”,“李奶奶好”,一直相安无事。
但是在暑假的某一天,这户人家的爷爷,突然来了兴致,见到了晓晓非常热情,热情的有点超出礼貌的范畴。
“你妈妈在家吗?”李爷爷笑嘻嘻地问道,背着手,脸上泛出潮红色,仿佛喝了不少酒。
“嗯嗯,在家。”晓晓漫不经心地说着。
“你现在去哪呀?”李爷爷走近几步。
“去买东西。”晓晓灵巧地跑开了。
那个夏天的七月的尾巴,五十多岁的李爷爷突然变得异常的活泼,好像恢复了几十年前的童真。每次见到晓晓,都这样热情的问话。
他第一次试着拦着晓晓不让晓晓通过这条道,那次晓晓背着书包去上辅导班。李爷爷看起来脸色更加潮红了。他的身材瘦削,筋骨明显,虽然五十多岁,但是行动十分灵活。
他扑过来,张开手臂,上下晃动,脸上带着少年时期的游戏表情,盯着晓晓,仿佛是守门员,晓晓走右边,他就快速地跑过去堵右边的路,晓晓跑左边,他也立马过去堵左边的路。
“李爷爷,你这是干什么?”晓晓有点吃惊的问道,后退了几步,离李爷爷有2米距离。
“嘿嘿,逗逗你玩。”李爷爷哈哈大笑,脸色带有意犹未尽的表情。
晓晓只好被动地玩起了这个游戏,她趁李爷爷不注意,从他的胳膊下飞速地跑了过去。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李爷爷朝着晓晓飞奔的背影喊道,伴随着一阵笑声。
在那个夏天的那段时间里,他开始了每天等待晓晓出现,然后和晓晓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的日子。周围的大人全都视而不见,甚至还饶有兴致的观摩,如同在看一场马戏表演。
这个事情给晓晓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她每次路过李爷爷家门口,都觉得讨厌又害怕。她是个11,12岁的小姑娘,她不喜欢和一个老男人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心里着实觉得这种游戏很变态,尤其是看到李爷爷的笑脸。那张脸,脸色潮红,喝了不少酒的样子,瘦削的手臂如同电影里树妖放出的藤蔓一样试图逮住逃跑的人们,而被逮住的人就会被藤蔓禁锢起来,被紧紧地束缚住。
事情的拐点终于到了。那天晓晓跑去家住区的小店铺买东西,她穿了一件吊带衫和短裤,吊带衫以蓝色为主要条纹,夹杂了红黄绿的细条纹,映衬着细腻而年轻的肌肤,少女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李爷爷又如往常一样围堵晓晓,而且更加兴奋了。
“晓晓,你穿这个吊带真好看,你要去哪里呀?”李爷爷看到晓晓,就立马走了过来。
晓晓很厌恶,没有答话。
李爷爷再次张开了他那双手臂,如藤蔓一样的手臂,上下挥舞着,脚下的步伐左右前后的移动。充满血丝的眼睛,潮红的脸颊。李奶奶也在,她站在门口,抱着自己的外孙女。
“嘿,我看你这次还能跑掉不?”李爷爷笑着说道,带着古代老皇帝和年幼嫔妃嬉戏的表情。
晓晓低着头,她像一个进攻的前锋,试图突破防线。
终于,有个机会,在假动作向左之后,骗过了李爷爷,立马朝右边飞奔。
但是,李爷爷也相当灵敏,他立马回身追上来,“啪”的一下,用苍老,皱缩且筋骨分明的手拍了拍晓晓裸露的上背部。
“你干什么!”晓晓赶紧跑开。
“不干什么,我就是喜欢和你玩。”李爷爷大笑不止,还笑的略微弯下了腰,脸色更加潮红了。
晓晓的厌恶感达到了极点。她不得不捍卫自己。她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感觉到了实实在在的冒犯。这种冒犯不仅仅单指行为上的冒犯,而是触发了有关性的羞耻感。晓晓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开始不喜欢别人随便触摸自己的身体了,尤其是个陌生人。
首先她调整了自己的路线,宁愿绕一圈,多走一点路也不愿意从他家门口经过了,她远远地见到李爷爷就摆出一副很难看的脸色。
“晓晓,你怎么不从这里走了?”李爷爷嬉皮笑脸的冲着晓晓喊道。
晓晓瞪了他一眼飞快地跑走了。
“晓晓,李爷爷说你见到他,态度很不好,好像很生气,也不理他,是为什么?”过了几天,妈妈问起这事。
“我讨厌他,每次从他家门口经过都拦我,上次还摸了我的背。”晓晓气愤地说道。
“摸你的背?”妈妈好奇地问道。
“是的,上次我出门,穿个吊带,他又拦我,然后就拍到了我的背,真讨厌。”晓晓答道。
“可能他不是故意的,老来宝,跟个小孩子一样。”妈妈说道。
“我可不这样认为。”潜意识这样告诉晓晓。
李爷爷又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晓晓。
“对不起”李爷爷朝着晓晓的方向,稍微弯着身体,卖力地喊道,晓晓走在离他家较远的另一侧过道,”我以后不拦你了,晓晓,没想到你会生气。”李爷爷接着继续说道。
晓晓感觉更恶心了,当时她并不明白这种恶心感是从哪里来的,以及是否要原谅这位已经五十多岁的应该知天命的中老年人。她只觉得恶心。在苍老的躯体里,用尽全力想抓住青春的尾巴,用丹田里面残留的精气,竭力发出少年一样的声音,说着少年一样的话。
如果你是个少年,我就原谅你。
“李爷爷托我跟你道歉,他说你不理他了,他有点难过。”妈妈开玩笑地跟晓晓说道。
“我就是不想理他。”晓晓执拗地说道。
“这小孩真固执,他也没想到拍了你一下,你这么大反应。”妈妈有点好笑地说道。
从此,晓晓便跟那家人没有了交集,之后,那家的女儿也没怎么回家了,慢慢地妈妈也不再和那家人来往了。
小学时期,晓晓所在的班级就开始流行男孩子追女孩子。晓晓上的小学是全城排名第三的小学,城内一共有五个小学。晓晓妈想让晓晓去上排名第一的小学,但是因为户口问题被拒了。晓晓只在那个小学上过一天的课,令她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小学的学生更加成熟,她看过一个男生左手搂着一个女生,右手搂着一个女生,还笑嘻嘻地说这是我的两个女朋友。晓晓觉得非常不适应,幸好,晓晓妈的希望落空了,晓晓到了比较晚熟的小学。这股子追人的潮流从排名第一的学校蔓延过来,用了三四年时间,三年级之后,才在晓晓这群小学生中风靡起来。他们有的会写情书,情书字数不超过100字,有的则追在女生屁股后面说我喜欢你。每当下课的时候,晓晓的课桌旁就围满了好几个小男孩,他们争前恐后的跟晓晓说,晓晓我好喜欢你,你好可爱。大部分这些成绩不好,性格过于活泼的男孩们心思多变,没喜欢晓晓一会儿,就开始追逐班上另一个成绩又好长得又漂亮的女孩子。他们大部分人最出格的举动也就是强吻一个女孩子的脸。不管成年后的这些男生是怎样的,在此时,他们都还是青涩小男生,他们不明所以的追逐也许跟荷尔蒙打不着半点关系,就是男生之间的竞技而已,没人会认真。这是孩子们在模拟成人之间的恋爱游戏。
但是有一个男生非常“与众不同”。他面色略带浅紫红色,长得个子中等偏高一点,身材微胖,虽然才是小学生,乍一看去,如同一个缩小版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般,看的出来家庭环境不是很好,穿的外套好像是缩小版的陈旧工装,成绩很差,脸上总是一副无所谓,或者嬉皮笑脸的表情。他“喜欢”女孩子的方式跟其他男生完全不同。他总是在那些漂亮讲究而且成绩较好的女孩子背后搞偷袭。晓晓清楚的记得他不止一次这样对待过不止一个女生。他总是悄无声息的站在正在弯腰收作业或者检查作业,或者跟他人聊天的女孩子背后,然后挺起下腹,上身向后倾斜,用自己下腹的某个部位贴那个女生屁股,他从来不强制,也不动手,就是每次这样,当别人骂他的时候,他就走开,也不做其他反抗。但是之后就又会厚颜无耻的趁别人不注意贴上来。当然他除了被女生骂,偶尔也会被女生打,但是他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晓晓也听妈妈讲过童年遭受性骚扰的经历。小时候,她和同学们去电影院,一个成年男人借孩子们的信任把她叫到身边,趁黑暗实施了猥亵。她被吓坏了,立刻挣脱,电影还没结束便早早离开。
在这样一个中心镇中,看似平静的生活下,充斥着这么多的暗潮汹涌。但是大家似乎都视而不见,尽量维持一个城镇,一个学校,一个家庭,乃至单独个人的体面。仿佛只要不承认,就是没发生过,即使发生过也就当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一个人公然揭露过去的伤疤,就是对整个封闭社会,一个传统家庭,一个单独个体的挑战。人们会斥责这个人,仿佛伤风败俗不是由他们那些人造成的,而是由曾经遭受过创伤的小孩子造成的。
回想一下,小学男生对女孩贴屁股的骚扰,大人总是不加区分地认为是胡闹,或者仅仅认为男生太调皮所以作出这样的事情,老师们也视而不见,完全忽视正确的性教育。那是一种性骚扰,不是小孩模仿大人的恋爱游戏,羞耻心早在3岁便已经萌发,公然猥亵女同学,难道不应该被教育和制止吗?而对一些被确认心理有问题的家人,大人们也大都不加以具体的防范,不闻不问,甚至在偏袒庇护心理下,认为心理有问题,那么身体的生理功能也会受到抑制,或者单单指望伦理道德,而不管他之前已经做了一些关于性方面的丑事,看不到预兆,任由孩子遭受一些本不应该遭受的骚扰和侵犯。而那时人们大多数也只知道精神有问题,精神有问题就是大脑有问题,而大脑有问题就一定是个傻子或者会打人甚至会杀人的精神病,认为小孩子肯定也知道要远离,而不会认为一个能正常工作生活的人其实有可能是潜在的精神病患者,因此忽略了隐藏在日常生活中,那些心思诡谲,时刻准备对小孩下手的有着正常社会功能的心理变态。
然而,我们也不应该对大人抱有太多的期待。他们或认知有限,解决方法也有限,或本身可能也饱受着心理问题的折磨。他们没有能力捍卫自己,自然也没有能力保护孩子。
妈妈用以打发无聊的方式,便是打麻将,在她萌发出别的兴趣之前,麻将桌便是她全部的喜怒哀乐,赢钱和输钱激发的肾上腺素是她获得刺激的唯一方式。不过,妈妈并没有多余的钱来打麻将,她用的都是生活费。在晓晓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妈妈还一度输掉了晓晓的学费200块钱,后来由爷爷出钱添补了空缺。
妈妈也爱发牢骚,抱怨,这是她将负能量洒向外在的主要方式之一,但是比起麻将,妈妈更讨厌动嘴,她的词汇量不多,抱怨来抱怨去便容易发展成单调乏味的谩骂,以至于她自己都觉得无聊,于是麻将,这好东西成了她生活中全部不如意的唯一慰藉。
妈妈对麻将的热爱是足以让将屋子烧掉也不足惜的程度。
第一次还在老家住的时候,那是下午五点多钟,当时晓晓很小,一个人看电视在里屋看电视,爸爸刚下班先去隔壁和爷爷聊天了,妈妈则在厨房忙碌着。突然有人在院子外喊她商量打麻将的事情,晓晓当时在屋子里面没有听到,这是事后爸妈吵架的时候,她才隐约知道的。妈妈听到打麻将,便非常兴奋,放下锅铲就走了,也没有关火。等爸爸过了半个多小时从爷爷那里回来的时候,发现厨房在冒烟,而他进去关上煤气的时候,锅里的鸡翅已经烧成了焦黑色,而且家里没有大人,只有晓晓一个人在家。爸爸怒不可遏,把妈妈找回来,吵了一架。
当然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妈妈从来不是一个吃一堑长一智的人,或者说堑吃的比较多,但是智长得比较慢。她又故技重施了两次比较严重的烧家事故,这次她没有用煤气,而是用炉子险些制造了大事故。
其中一次,那是冬天放寒假的时候,那段时间晓晓和妈妈一起睡。妈妈晚上七点多在炉子上炖骨头汤,天气寒冷,晓晓洗漱完之后就进了卧室,妈妈则在厨房和客厅独自呆着。这时家住区开麻将馆的那个女人喊妈妈打麻将。
“小莉,三缺一,可来打麻将?”女人在楼下喊道。
“都有哪几个?可有吸烟的,有人吸烟我可不干。”妈妈打开窗户回答到。
“没有,都是几个老熟人,正好三缺一,就差你一个了。”女人继续说道。
“好,等我一下,我就来。”妈妈回应道。
“我出门打麻将了,你好好的一个人在家睡觉吧,晚上十一点多我就回来了。”妈妈去里屋拿了围巾穿上厚羽绒服,撂下一句话便下楼了。
不知过了多久,晓晓听到妈妈大叫的声音。
“怎么这么多烟,我的骨头汤!”
妈妈急匆匆地进了厨房才发现大骨汤里面的骨头已经烧成灰了。家里面浓烟滚滚,而且门窗紧闭。
“你怎么一点都不懂事,也不知道看着。”妈妈走进卧室门,立马将晓晓叫起来,这时从客厅传来浓烈的烧焦的气味,不一会儿这个气味便逐渐浸染了卧室里的每个角落,衣服上被子上也沾染上了这种焦臭味。
“我烧了骨头汤,现在都熰掉了,全是烟。”妈妈有点生气,但是又觉得确实不是晓晓的错,自己出门时也没交代清楚,更何况她打麻将回来,心情还不错,看样子是小赢了一些。
“我不知道你烧了骨头汤上,再说你临走时,也没告诉我要看着骨头汤。”晓晓从睡梦中醒来,坐在床上,揉着眼睛。
“算了,幸好没出大事,也怪我自己。”
同样的戏码,同样是大骨汤又隔了段时间演绎了一次,同样是浓烟滚滚,烟雾从厨房窜到客厅再到两个卧室,家里充满了烧骨灰的味道,许久都消散不了,甚至一两个月后,还能闻到。当然平日里,烧水壶放炉子上烧,因为自己打麻将贪玩,被人一叫就出去的事情也不少,好在晓晓及时发现,没酿成大的事故。
晓晓的小学生涯结束了,晓晓没有再找麻将馆的女儿玩,一则是出于那次口舌之争,二则是要上初中了,她出于自尊心不再愿意跟小她一岁,还是小学生的小英玩。晓晓小学升初中那次考得很好,数学考了120分,20分是附加分。那个暑假晓晓很开心,跟小学里面的好朋友玩的也很开心,开学的之后,晓晓便要去城里上初中了。
“有人问我,要不要找人给晓晓分个好点的班。”爷爷打来电话,妈妈接了电话。
“不用吧,晓晓这次考试成绩很好,不需要分班。”妈妈一脸骄傲的说道。
“晓晓,你自己想不想分班。”妈妈问在电话旁边的晓晓。
“我也不知道,那自动会分到好班的吧。”晓晓回答道。
“那是,那就不用找人了,咱们靠自己。”妈妈骄傲地对晓晓说道。
“那行吧,不找人算了,我问一下。”爷爷在电话里说道。
但是,事与愿违,晓晓没有那份幸运,她被分到了城里中学第二差的班。这个班之所以是第二差的,全然是因为隔壁班才是第一差,或者说,最差那班的班主任是第二差班的英语老师,而他的差班评价标准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孩子多不多,最好小学的生源也多不多。但他并没有意识到,他之所以总是带最差的班,可能他自己才是真正的源头,而不是学生们。因为学习能力的高低并不全是由家庭经济环境决定的,而且老师的言论涉嫌歧视家境不好的学生。这个班里,至少晓晓是成绩很好的孩子,还有不少从农村上来很有潜力和实力的同学。
这个老师姓廖,是个中年男老师,教第一差班和第二差班英语。他在课堂上经常不讲课,一训人便是整整一堂课,往往还没说什么知识点,就立马发火,把全班同学都羞辱一遍。先是论述这个班是全校最差的班,然后开始揪着一个点,一个小错误来辱骂一个他随机提问学生,再由这个学生扩展到整个班的学生的学习氛围。他在我们这些学生心中深深植入了一个观点,那便是“你们是最差劲的,所以你们在最差劲的班,你们学不好是你们蠢,不是我教不好。”每次他训人的时候,大家都低下头,后来渐渐形成了习惯。刚上初中的小孩子没有那么自律,久而久之反而觉得被训比上课还要节省脑子,也没有一个人提出抗议。
这个廖老师在课堂上不讲课,急坏了当时的班主任,班主任是李老师,新近从农村调上来的。她很有野心,也很想努力做出一番成绩,证明自己。她教授数学,水平一般,但是非常拼命,看着廖老师急在心里,又不便发作,有时自己亲自上阵给我们讲英语,虽然她口音很重,发音不标准,语法一塌糊涂。迫于无奈之下,并且在班主任的逼迫下,大部分同学不得以都报了廖老师的课外辅导班,在廖老师家里狭小的客厅。小小的一间客厅,挤满了学生,呼吸都不顺畅,这时的廖老师可卖力了,没有了课堂上的火爆脾气,极具耐心。但是并没有人真正想听他的课,大家只是为了让他开心一些,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中,呼吸都不畅,哪里还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和记忆英语呢?
班里的风气越来越差,好像是要自证一样,开始有同学谈恋爱,有的女生坐在男生大腿上。有的一些人以学习为耻,并且嘲讽爱学习的人。
有一次,晓晓初一下学期开学的时候,买了一本语法书籍,当时领书的时候,就翻开那个书籍看。
“你这是做给老师看的吧,真形式主义。”一个长得像男生,身材又小又矮的女生说道。
“没有,我就是买了翻一下。”晓晓不高兴,抗议道。
“你真是我见过最形式主义的人。”那个女生一脸不开心。
晓晓感觉羞愧难当,虽然她并没有要做给谁看,但是这种话明显刺激到了她,她默默地将语法书收了起来。在小学的时候,晓晓很喜欢学习,也喜欢跟七八个好朋友一起讨论问题,有时还会吵起来,现在叫做“头脑风暴”。那时,没有人会对学习的人冷嘲热讽。晓晓怀念那时的校园生活。
步入青春期的晓晓开始发生变化,妈妈也逐渐变了,她渐渐对搬家后的新生活丧失新鲜感,不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开始扩展自己的社交圈。
妈妈除了跟家住区内的牌友们来往,又重新和以前车间的老同事康伟联系起来。康伟是个胖女人,整个人仿佛是个麻袋,但是胖并没有影响她的恋爱婚姻,据妈妈说,她的爱情生活很肉麻,她跟自己老公认识的时候,全厂都知道她和她老公的罗曼蒂克史。可是,这样炙热的感情也没能阻止她老公的移情别恋,在结婚几年并且生了一个女儿后,康伟就和她老公协议离婚了,离婚之后,康伟开始了减肥之路,跟妈妈重新联络的时候,她已经瘦到了正常丰满的程度。
当时的康伟不知道在做什么工作,仿佛开了一家打印店还是在打印店做店员。妈妈总是在晓晓上学的时候,去城外的打印店找她闲聊,一聊就是一个上午,有时下午麻将也不打了,还是跑去找她。
妈妈的变化肉眼可见,她开始变得虚荣起来,为钱发愁,抱怨爸爸给的钱不够多,根本不够花,尤其是看到别人过着不错的生活,自己却显得很穷酸,买个裤子也要考虑很久。爸爸建议妈妈出去跟他一起打工,晓晓由爷爷带,但是最终觉得不妥,便放弃了,他希望妈妈可以在县城里面找一份工作补贴家用,而不是天天打麻将。但是妈妈很喜欢玩,并不喜欢工作,也羞于去当服务员,导购员之类伺候人的活儿。
在跟康伟厮混的时候,经过康伟牵线搭桥,妈妈认识了一个叫常山的男人。
晓晓上学每天7点从家里出发,中午放学到家已经将近12点了,吃完中饭休息片刻,便要骑自行车出发去学校,下午6,7点才到家,后来老师弄了个课后补习班,晓晓也参加了,大概晚上8点多才能回家。小城不大,大部分孩子都走读,学校也不提供住宿的地方。
有一天,妈妈突然要带晓晓去饭局。晓晓从小就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据说有一次厂里同事聚餐,那时晓晓还是个需要抱着的小孩,爸妈带着晓晓去吃饭,晓晓把头埋在妈妈的怀里,到聚餐结束都没有把头伸出来。晓晓不喜欢参加饭局,除非有爸妈或者爷爷奶奶在场撑着场面,而且周围的人至少也是打过照面的人,晓晓不会觉得特别陌生,这样子才会放心。但是妈妈这次的饭局都有谁?妈妈平时就很讨厌旧时的同事,也因为之前跟张文学事件就更讨厌跟厂里的人接触了。虽然她又跟康伟复联了。也许妈妈是要跟康伟吃饭?
“我认识了一个挺好的人的,叫常山,是跟康伟在一起认识的,下周他老婆请我们到饭店吃饭,我也把你带上。”妈妈漫不经心的说着。
“常山是谁?常山老婆请我们吃饭?”晓晓有点疑惑。
“嗯,到时候你跟着去就是了。”妈妈不耐烦地对晓晓说。
那是个周六的晚上,妈妈带着晓晓去了一家饭店,当时有好几个人,但是独独没有康伟,有的人还带着和晓晓同龄的孩子。常山老婆也带着自己的儿子,她的儿子比晓晓大一岁。妈妈和常山老婆聊得貌似很投机。桌上的饭菜很可口,晓晓连吃了两条黄辣丁,这是平日里不常有的菜。
“晓晓成绩挺好的,你看别人吃鱼吃得多,所以聪明,你也跟着多吃点。”常山老婆望着我,然后朝向自己儿子,笑着说道。
“我不喜欢吃鱼。”那个男孩看了看晓晓,又看了看鱼,摇摇头。
“那怪不得你成绩没有别人好。”
常山的老婆身形干扁,个子不到160,看起来有点显老,脸色蜡黄,却透着一丝精明。她那双眼睛不停的打量着饭桌上的人,左右逢源,一会招呼这个,一会招呼那个,仿佛在座的都是她的朋友,十分八面玲珑。而她的儿子比同龄的人矮一些,瘦瘦的,仿佛很柔弱,但是实际上却挺有精力,眼睛里透着机灵劲。晓晓在饭桌上只顾着吃饭,她有点害羞,又觉得这样的饭局简直莫名其妙,满桌子都是她不认识的人,甚至大多数也不是妈妈认识的人。晓晓只想看看常山是啥样,并且想知道为什么妈妈会跟他和他老婆一起吃饭,但是常山把自己隐藏在这群叽叽喳喳的女人之间,存在感十分薄弱,在他老婆大开大合的行事作风下,晓晓也逐渐沉浸在隐身的乐趣中,闭嘴吃饭才是最好的选择。
晓晓偷看妈妈一眼,妈妈在饭桌上应付自如,像是一位亲切和蔼,情绪稳定,擅于结交朋友的和善女人。
在饭局结束后,妈妈,晓晓和常山一家一起以散步消食的方式走回去的。晓晓认识了一个新朋友,那就是常山儿子。在回去的路上,晓晓和常山儿子还骑着他的自行车玩,一会你载我,一会我载你。但是常山老婆对于这两个孩子的亲近却显得十分不适,不时地告诫儿子不要和晓晓挨得过近,而妈妈谈笑风生,显得十分无所谓。常山在一旁,沉默不语,看着两个女人,不时地笑笑。晓晓在那一刻,真的以为妈妈跟常山以及常山老婆只是朋友关系。
后来,妈妈没有再提到康伟,也没有再去找康伟了,甚至不跟常山老婆来往了。
“常山老婆就是一个老狐狸,笑面虎,跟谁都好,实际不行。”妈妈有一天对晓晓说道。
“那你还跟她来往吗?她还请我们吃饭哩。”晓晓有点关心妈妈和常山老婆的友谊,因为这是她妈妈的新朋友,而且晓晓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晓晓不希望妈妈和常山做朋友,而是希望妈妈只跟常山老婆交朋友。如果自己是已婚人士,那么认识对方夫妻二人,发生差错的概率就要小很多了吧。爸爸常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虽然有张文学的前车之鉴,但是晓晓还是抱着极大的希望的,这次的轨道没有理由偏离吧,至少正常人不会。
“不来往了,懒得跟这种人来往。”妈妈说道。
“那康伟呢?上次吃饭康伟好像没来。”晓晓有点失望,但是期待康伟可以添补这个位置,妈妈貌似有段时间没有找康伟了。
“没意思,不想找她了,康伟又跟常山老婆不认识。”妈妈回答道。
晓晓的心里充满了谜团,不过她并不想做个侦查兵。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这是爷爷告诉晓晓的。
晓晓并不知道妈妈每天在她上学的时候去干了什么,她也不是很关心,只是她明显地感觉到妈妈跟常山的关系越来越近了,妈妈已经偏离了轨道,再一次。她不想管,也不想告诉爸爸。如果妈妈没有去打工是为了照顾自己,那就说明除了妈妈之外,她现在能依靠的人很少,爷爷年纪大了,又住在城外。她离不开妈妈,她希望妈妈可以迷途知返,不要卷入一场无谓而不道德的婚外恋,破坏双方的家庭。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规定小孩子要去捉奸,这不是她的义务。
“常山给我买了部手机,我不喜欢,结果他拿给他老婆了,重新给我买了一部我喜欢的。”妈妈拿着手里的手机得意洋洋地跟晓晓炫耀道。
“常山为什么要送你手机?这样子拿别人的东西是不是不太好,而且手机挺贵的。”晓晓说道。
“他喜欢我,就送给我,不然依靠你爸,能买的起屁的手机,家里生活费都不够。”妈妈有点鄙夷地望着晓晓,仿佛此时晓晓是爸爸的替身。
“那你不是跟他老婆认识吗?”晓晓想要再做一次努力。
“认识归认识。常山先是给我买了一部手机,那是个翻盖的,我不喜欢,他就顺手带回去送给他老婆了,说是给他老婆买的。”妈妈露出了胜利者的表情,仿佛在这一场三角恋中她占据了顶点的位置。
晓晓没有说话,心里的一盏灯灭了,好在是白天,没有灯也无所谓。
周末的一天上午,妈妈带着晓晓逛菜市场,这次他们去了较远的地方,而不是家门口的那个。妈妈中途突然提出要带晓晓去常山家里参观参观。
“今天我带你到常山家看看,他把钥匙给我了。”妈妈对正啃着烧饼的晓晓说道。
“现在吗?”晓晓松开咬了一口还没扯下来的烧饼残余部分,咽了一下口水说道。
“是呀,他们现在不在家,我们正好去看看。”妈妈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好像有什么得逞的样子。
“我们为什么要去他家呢?不太好吧。”晓晓不想去。
“那有什么不太好的,去就是了,常山让我帮他取个东西。”
妈妈带着晓晓去了常山家,常山家坐落在满是杂货铺,菜铺,早餐铺的小巷子里的一栋楼内。楼也比较破,似乎比晓晓家所在的那个楼年代还要老。楼洞内白天也是黑黢黢的,单元外摆着一些自行车。进到了房屋内,也是个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和晓晓家差不多,但是感觉还不如晓晓家透气宽敞明亮。屋子里没有人,很暗,阳光照不到客厅。客厅挺小的,摆了一张饭桌,桌子上放着一个手机盒,很明显是妈妈不要,常山又转送给他老婆的那个。妈妈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手机,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她打开盒子,拿出翻盖手机把玩了一会儿,然后嫌弃地放回原处。不知道是常山要妈妈带什么东西,还是只是来看看。妈妈又单独跑到卧室,俯身打开了床头柜的一个抽屉,晓晓没有跟过去,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晓晓在客厅看着屋里的一切,越发不自在,感觉冒然进别人屋子有点不安,开始浑身起鸡皮疙瘩,便催促妈妈早点离开,于是不一会儿她们就离开了。
这件事情让晓晓难以忘怀,她第一次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妈妈,从来没想到她是如此大胆的人。这种不合适又奇怪的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却也不显得违和。妈妈早先不就在串联电话里和张文学谈情说爱吗?她现在不仅跟人家老婆吃饭,还跑到别人屋子里来,似乎也能解释得通。晓晓是个晚熟的女生,她不敢早熟,在妈妈强势的支配下,做个小孩是最安全的,没人会视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威胁,尤其是妈妈经常居高临下,不把她当成独立的人的情况下。小孩子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子是懵懂的,小孩子是不用管这些烂糟事的。妈妈看着晓晓,仿佛看出了她的局促,她一再强调说这没什么,让晓晓不要有所顾虑。
嗯,只要不被发现就没什么,只要不要有下次就好。比起背着沉重的道德负担,不如潇洒不要想。
妈妈和常山的来往越来越密切了。尽管妈妈活动的时间都在晓晓上学的期间,但是偷情也不亚于怀孕,总归要显怀的,只是怀孕孕育出来是新的生命,偷情偷出来的结果是公然的不道德。终于有一天,常山堂而皇之的要来晓晓家了,并且在晓晓在家的情况下。晓晓不明白,既然是偷情,就应该是偷的,两个已婚男和已婚女搅和在一起,就应该在某种程度上避嫌不是吗?为什么妈妈已经这么“自由”了,还要把晓晓搅进这趟浑水?晓晓怎么跟爸爸交代?这个家是爸爸的家,绝对不允许有别的男人过来。
“常山要来我们家吃饭,中午我去饭店端点好吃的。”妈妈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然后又化了淡妆,看起来又素雅又漂亮。
“这样子是不是不太好,我觉得不太好。”晓晓鼓起勇气说了一句,晓晓想捍卫自己和爸爸的家,这个房子是爸爸和爷爷合力买的,妈妈没有资格把其他男人带到家里来。
“有什么不太好的,你小孩子懂什么。”妈妈生气地说道,边说还边拉起客厅的窗帘,关上卧室的门。因为这个家住区的隐私性非常不好,楼与楼之间的间距格外地窄,虽然到不了可以握手的程度,但是对面能将晓晓家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你这个行为是不是属于婚外情?”晓晓面对着妈妈,有点生气。婚外情,点名这点,妈妈是否会有所忌惮?
“我跟你爸关系不好,他对我不好,我要找寻真爱,我不喜欢你爸,你可知道,他害了我。”妈妈变得不耐烦,脸上开始露出要发脾气的表情,每次她一凶起来,都会皱着眉头,眉头中间逐渐多了条悬针线。她的脸随着悬针纹皱了起来,整个脸处于发怒的边缘。
“常山喜欢我,跟他在一起是我的自由。”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
“但是你们现在都是已婚身份呀,你们要各自离婚在一起吗?”晓晓问道。
“不知道,你就吃你的饭就行了,大人之间的事情,你小孩不要插手。”带着傲慢的表情,她接着语气重重地说道,“我生了你就被你爸套牢了,为了你我才没离婚的,你可懂,他之前在厂里还毁了我的名声,一般人家要是遇到这种事情,都不会声张,都是回家好好跟自己老婆说,他大吵大闹害我现在名声全毁了,我现在就是破罐子破摔了。”
破罐子破摔,嗯,自从妈妈第一次出轨后,似乎她就默认了自己是破罐子了。也许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好罐子呢?晓晓愤愤不平地想着。
“你不要到处乱说,不然对你也没好处。”妈妈用威胁的口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晓晓没有再负隅顽抗,爸爸不在,爷爷不在,妈妈是绝对的王者,跟她作对没什么好处。平时说错一句话,就要被骂半天,现在胆敢指出她行为的不道德,就是自己做自己人生的刽子手。晓晓还小,她还刚上初中,没有理由把自己往火坑扔,晓晓不是为父母婚姻英勇就义的人,晓晓小时候想要月亮,爷爷就爬上去摘给她,晓晓是懂得保全自己的人,她是一个手无寸铁,依靠别人生活的人,那就要有忍气吞声的觉悟。
这个周末,晓晓终于近距离看到这个男人了,他此刻就坐在晓晓的对面。妈妈从饭店里端来了河蚌,河蚌的鲜美加上粉丝的爽口,晓晓的不快很快消失了,家里都是家常菜,很少有好吃的稀奇古怪的菜肴,男人过来还带了一些好吃的零食作为礼物。晓晓渐渐没那么讨厌这个男人了,事已至此,至于自己什么态度都无所谓,顶多招致辱骂和不愉快,她招呼了声叔叔。
这个男人长得跟帅不沾边,而妈妈一直都是个美人。妈妈在厂里的时候就被厂里那些男人调戏,无论单身还是已婚的。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一次晓晓在好朋友家里玩,她们家也是厂里的工人,住在厂的家属区里,妈妈下班回家,正好路过她家门口,她的爸爸正在门外坐着,看到了晓晓妈。
“小莉最近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她爸爸色眯眯地瞅着妈妈。
“晓晓早点回家”晓晓妈撂下一句话,就飞快地跑走了。
“那个男人真恶心。”晓晓妈在晓晓回去后跟晓晓说道。
妈妈在22岁的时候生了晓晓,此时晓晓才13岁,妈妈35岁,但是看起来就像是20多岁的少妇一样,皮肤白嫩细腻,脸看起来也还有一股子清纯的气息,虽然没有年轻时的饱满和光滑,但是那些稍微有点凹陷的脸颊,显得脸部更有立体感,加上妈妈高挺的鼻子,红润而标致的嘴巴,更是在清纯中多了妩媚动人的气息,也就是俗称的“女人味”。当年即便穿着工装,也能看得出是个美人。同时她时常会表现出委屈的样子,尽管都是她委屈别人的时候多得多,看着楚楚可怜。不在工厂工作后,她就有更多的时间打扮自己。妈妈的姊妹们都混得很好,有开饭店的,有上班的,还有有钱的二姨,虽然其他姨们也会隔三差五送点东西,但是二姨格外照顾晓晓家,时常给妈妈一些较大经济照顾,有时会送一些她穿了一两次就不想要的,但是价格却很贵的衣服,鞋子,包包,有时还会塞钱给妈妈。所以虽然家里不富裕,但是托二姨的福,和妈妈的天生丽质,妈妈总是在一众妇女中显得更美丽出众。
常山就不一样了,虽然他儿子和我差不多大,但是他已经秃头了,个子不高,可以说是矮,目测不超过165cm,四肢细细的,却有个啤酒肚,据说他得了糖尿病,必须定期注射胰岛素。晓晓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普普通通,平平无奇,也很无趣,顶多看着比较和善。
“常山是个药商,他是卖药的。”妈妈跟晓晓介绍起常山。
“别看他矮,矮子可聪明着呢?比那些高的现世包好多了。”常山看了一眼妈妈,没有说话,笑了笑,大概他看到妈妈这个美人又那么娇纵跋扈,反而更喜欢了吧。
这个世界总有人会堕落,会被诱惑,尤其是漂亮的女人。爱情只能欺骗女人,不能欺骗男人。大部分男人都是见色起意,算不得什么爱不爱的。这是晓晓长大后才懂得,那时候她不懂。她傻傻地以为这已经是定局,妈妈注定要离婚,跟这个男人在一起,虽然她觉得这个男人还不如爸爸,不仅长得不如,而且身高也不如。但是妈妈喜欢,妈妈觉得这个男人对她很好,愿意给她花钱,她从爸爸那里得不到物质满足,这个男人给她满足了一些。并且,此刻这个男人还没有厌烦,对妈妈表现出惟命是从的样子,让妈妈体验到了当女皇般的快感。这个男人注定要成为她的继父。
他迟早要跟自己老婆离婚,和妈妈结婚。爸爸妈妈虽然离婚了,但是妈妈得到了她的真爱,如果她能幸福,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嗯,只是有点对不起爸爸。
晓晓就这样稍微地说服了些自己,使自己心安一点。
妈妈毫无顾虑,随即开始炫耀式的将常山引荐给自己兄弟姐妹们。妈妈一共有五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除了被送人的五姐以及不来往的大舅,妈妈没事就跑到他们那里玩。现在有了伴了,也堂而皇之的将常山带去,而且常山作为生意人,也非常聪明,每次见面都会事先买好礼物送去,有时常山还会请舅舅和姨们吃饭。
晓晓从妈妈的嘴里听说,晓晓的姨们和舅舅都认可常山,觉得他人不错而且有钱。尤其是二姨,在一次回本地看姥姥的时候,见了常山一面,还夸赞常山是个不错的生意人。妈妈口中说出的话,让晓晓觉得姥姥姥爷似乎都已经认可了这个男人。从妈妈描述的表情就可以想象出,她当时听到这些话笑的多花枝乱颤,有多开心,她寻觅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这个男人比晓晓爸爸好上上千倍上万倍。
他们这些大人们都这么说,那肯定没错,如果有错,大人们应该站出来第一个反对,而不是她一个小孩子。晓晓作为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她觉得自己的妈妈既然是舅舅和姨们的兄弟姐妹,那么如果妈妈做错了事,舅舅和姨们肯定会劝阻。也许他们劝了,但是妈妈不听,也许他们没劝,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没空插手别人的生活。
但这一切在晓晓看来,就是一种保证了,保证这个人肯定就会是晓晓未来的继父了。她幻想着妈妈一定会和爸爸离婚,常山也会跟自己老婆离婚,然后跟妈妈结婚。虽然晓晓对这个其貌不扬的矮子没有多少好感,可是妈妈喜欢就行,她的婚姻她自己作主。爸爸受了委屈,戴了绿帽,确实不公平,可是爷爷常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谁也阻拦不住的。晓晓不愿意掺和爸妈婚姻的事情,她没有资格,她是个孩子。如果妈妈为了常山,抛弃了自己和爸爸,那她也就认了。而且妈妈常说自己是个可怜而又命苦的女人,她不喜欢爸爸,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她在追寻真爱。那如果为了追寻真爱,应该就不会有错,不是说真爱至上吗?这是浪漫的情怀,甚至有徐志摩的浪漫。如果徐志摩可以抛妻弃子追求爱情,那么妈妈为什么不可以呢?未成年少女的三观还没有建立起来,有时候书本和现实总让人傻傻分不清。
晓晓在校园的生活越发不平静,班上的痞子越来越多,大家也越来越不爱学习,终于事实证明,这就是个差班,晓晓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一批,在年纪排名也是非常一般。班里的气氛越来越躁动,大家开始拿着桌子腿到处乱扔,老师也不管,同学之间与其说是洋溢着青春气息,不如说是正在爆发着青春的躁动,男生总是逞强好胜,往港片古惑仔那一路数发展,女生则开始化妆打扮自己,穿着漂亮的衣服,像雄孔雀一般在班级里处处开屏,吸引雌孔雀的注意力。鼓噪的气氛也将晓晓逐渐拉离了轨道。
班上的气氛倒是和谐,这种和谐有一种低频共振的平直线的感觉,而不是大家努力奋斗,一起上进的此起彼伏的波浪线。暧昧中的男男女女为了彼此维系良好的形象,以求得最终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自然也生发出周围人的客气友好。
晓晓的偏离轨道是她越发暴躁和乖戾任性了,她看不懂气氛,只能感觉,她的晚熟让她格格不入,她一心单纯向学的精神被视为骄傲的孔雀的行为,甚至老师也会有意嘲笑她。这种事情是晓晓在成年后才回味到的。
有一次晓晓写英文作文,写完后请教廖老师指点一下。廖老师拿着她的作文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了看她,眼神里带有审视的意味。
“这个stomachache是谁教你的?”廖老师问道。
“没谁教我呀,这个词不对吗?”晓晓有点疑惑。
“没有不对,不过一般都用sore stomach。这个我上课没教过你这种用法。”廖老师明显有点不满。晓晓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不满。
“这样用有什么不好吗?”晓晓一脸天真的追问道。
“没什么不好,就是会显得你有些假能。”廖老师递回了本子说道。
晓晓拿着本子退回了办公室,假能是个方言,就是逞强,好炫耀的意思。晓晓当时没有学词缀,便把stomach和词缀ache连在了一起。这样子竟然会引起老师的反感。其实晓晓小学也干过这种事情,她在解一道题的时候,当时还没有学习一元一次方程,她便用了一元一次方程来求解,而且举手到黑板上主动做演示。一元一次方程是爷爷教的,小学数学老师没有重点讲晓晓的解法,也没有夸奖,更没有批评,但是晓晓却觉得很自豪,暗自得意。晓晓是有点喜欢表演,但是正常范围,她并没有想着哗众取宠,只是有点点想要展示自己,有时候这种展示也不是有意的。谁会对一个孩子那么严苛呢?
这是晓晓第一次受到打击,以前只是会学习,没人教她生存的道理,现在终于有人教她了。
廖老师经常在班上夸长得好看的女同学beautiful,尤其是对一个叫张静的女生。这种夸法晓晓并没有觉得不好,甚至不是很记得了,但是在成年后,晓晓有一天偶遇到了一个初中女同学,她回忆起了初中的往事,对当时廖老师这种夸法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廖老师涉嫌言语挑逗,并且自己英语不好全是因为他。
晓晓因为成绩略微突出,成了班级里老师喜欢和重点培养的对象,因为这是个差班,略微突出在这个班里就是高于其他人的成绩,是班里前几名的存在。其实晓晓没有多优秀,以前小学的时候,在那个全城排名第三的小学的班级里,也只是中等偏上的学生。这是晓晓有一次听小学班主任亲口说的。晓晓在中等偏上这个位置非常自在。她的朋友是中等偏上的,她既可以向下兼容,又可以偶尔厮混到优秀级别。她喜欢中等的位置,中等意味着隐而不发,颇有潜力。她不是领导型的性格,她喜欢追随。但是,把一个中等生当成优等生来培养,简直是一种灾难。
晓晓的一举一动成了班主任的重点关注,不晓得班主任哪里来的慈母心,让晓晓感觉压力巨大。就连晓晓早上吃着姥姥送的烙饼夹小鱼,也让班主任心疼不已,过来特意送水。班主任的这种娇纵,导致了晓晓的叛逆,她不喜欢被过分关注,偶尔被关注一下,也许可以满足她的自信心,但是她是要追随更好的存在,而不是要成为更好的存在。这样也导致了其他同学对晓晓的不满。将这种不满推向极致,自然少不了廖老师的推波助澜。
那天在英语课堂上,廖老师随机提问。
“汪温馨回答一下good的副词形式。”
“good的副词形式是。。。”那个女生吞吞吐吐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林晓晓站起来回答一下good的副词形式。”廖老师转头朝向晓晓的方向。
“good的副词形式是well。”晓晓回答道。
“very good,真不错,大家应该更林晓晓学习学习。汪温馨,你怎么这么笨,又这么懒,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不会。你看人家林晓晓肯定是做足了功课的。。。”廖老师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通。那个时候的晓晓还不是一个会察言观色的人,她甚至觉得一丝得意,但是周围同学的脸都青了,尤其是汪温馨。
晓晓不懂这是捧杀,这是孤立。她刚上初中,社会阅历几乎没有,她的目的就是好好学习,她从没思考过老师的用心,尤其是这样的险恶用心,这是她多年后才悟出来的。自此晓晓的同学关系更差了。
在这个中学终结学习生活的时刻终于到了。导火索是汪温馨和林晓晓打架了或者说汪温馨打了林晓晓,林晓晓那点儿没有力道的反击简直不足挂齿。林晓晓从小可没吃过这种亏,在小学的时候爷爷还是副厂长还没有退休,爸妈都是国企工作也没有下岗,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人,如果忽略爸妈之间的争吵的话。在此之前,也从来没有同龄人这么打过她。不过老实说,她也是自找的。其实汪温馨并不喜欢林晓晓,但是当时她们坐在一起,是同桌关系,林晓晓也没记住上次廖老师夸奖她而贬低汪温馨的事情,只当与自己没有关系,却没体会到“个中奥妙”。汪温馨的嘴巴长得有点大,班上同学都叫她“汪大嘴”。平日里汪温馨也并不显得特别在乎,而且总是跟人闹着玩,跟晓晓关系看似也还可以。可是那天中午,晓晓喊她“汪大嘴”的时候,她有点生气叫晓晓住嘴,晓晓没有当一回事,就继续喊她“汪大嘴”,结果汪温馨突然愤怒了,她比晓晓矮一点,但是卯足了力气,趁晓晓在惊愕之际,猛扇了晓晓两个巴掌,晓晓被打的头晕脑胀,气的全身发软,没有力气,最后的反击只是轻踹了汪温馨一下。班主任李老师解决纠纷,此事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在那个敏感又脆弱的青春萌发事情,晓晓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立无援,班上没有几个同学同情她的,有几个早就看她不爽的痞子还帮着汪温馨来威胁她,甚至她在这个班里最好的好朋友小芳也告诉她,她不能再跟她一起回家了,害怕她自己也被报复。
爷爷出面找了人帮晓晓转班,晓晓去了其他班级一天,李老师中途把晓晓拦截了,晓晓又回到了原先的班级。至于后来晓晓又怎么得罪了这个班的班霸张燕,她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她跟张燕并没有实质的冲突。她那天在自习课的时候,又被张燕威胁了,她哭着跑过去告诉了当时开在学校门口的录像店的舅舅,妈妈也在,他们在打麻将。舅舅和妈妈跑到教室把张燕教训了一顿,还动了手,自此晓晓再也在这个班里呆不下了,而且之前班级的老师也不要晓晓了。晓晓不愿意上学了,她要转校。爷爷没有能力帮助晓晓转校。妈妈找她的姐妹们帮忙,她先找了四姨。
“晓晓要转校,你能帮忙找找人吗?”晓晓妈妈问四姨。
“我不能,你们怎么什么都来找我,我小时候就被我妈送出去给李大爷了,成年才回来的,你们当我是什么,我什么都干不了!”四姨歇斯底里的说道。这是后来妈妈他们转述的。
据说,当时场面非常难看,四姨跟疯了一样,还跪下磕头,求求我们这些穷亲戚别没事找她麻烦了。
最后事情的解决要归功于晓晓的大姨,因为大姨夫是公务员,他帮忙找到了关系,但是,要送礼。
“找她们办事,还要送礼,都是姊妹们”妈妈生气地说道。
“要送就送呗,多少钱我打给你。”爸爸在电话里说道。
“送了好几百,她们真抠门,这小孩也真是难带。”妈妈埋怨道。
“找人办事肯定要送礼,你去送吧,我来给。”爸爸说道。
经过大姨夫的一番操作,晓晓转到了城外的中学,这个中学的学生大多数是农村上来的,有的是周边郊区的,还有老师家亲戚的孩子。班主任是个男老师,非常和蔼可亲,也没有歧视林晓晓。这所中学以及这个班级很符合晓晓的期待。事实证明,家庭是农村的,家境不好的,也不代表学习就不好。这里的学生学习非常刻苦,努力,晓晓又回归了中等偏上的地位。晓晓喜欢老师,虽然老师们不是很关注她,他们有更优的人选。
晓晓的问题已解决,爸妈都松了一口气。妈妈更加放飞自我了。
那天,妈妈,常山还有晓晓去外地找二姨二姨夫,一共五个人,常山选了一家饭店请吃饭。晓晓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经过了转学风波,她不知道为何不反感常山了,妈妈把转学的功劳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说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求大姨和大姨夫,还去送礼,受尽了精神上的折磨,大概晓晓在心里也默认了亏欠妈妈,因此更加顺从妈妈了。反正,如果妈妈和常山在一起,自己不接受也得接受,不如早点缴械投降,刚刚从被全班孤立的状态下走出来,晓晓不想再经历另一次大风波了。
那天饭桌上,二姨表现得非常自然,谈笑风生,并且试图将妈妈和常山的关系掩饰为普通的朋友关系,但是二姨夫则明显不太自然,虽然脸上笑嘻嘻的,但是表情里夹杂着一丝有意无意的嘲弄。常山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白酒。
“常叔叔你别喝了,对身体不好。”晓晓关切地说道。晓晓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她知道喝太多酒不好,因为以前爷爷就告诉过晓晓,自己去应酬吃饭,喝了太多酒之后撞到电线杆,然后在外面的草地上睡了一夜的事情,最后头还磕破了。晓晓只是单纯觉得喝酒不好,任何人都不应该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白酒。
这时,二姨夫看了晓晓一眼,晓晓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嘴巴歪斜了一下,像是轻微笑了一下,但是带着绝对的嘲讽和不屑,他眼神里透漏出“看不起”这三个字。这么高傲的二姨夫,晓晓第一次见,因为在此之前,晓晓记忆里的二姨夫还在跟她玩“分割”二姨的游戏。那是过节的时候,大家都去了姥姥家,晓晓跑到姥姥家二姨和二姨夫住的房间,二姨正在酣睡,二姨夫逗着晓晓,拿手当作刀子比划怎么分割二姨,晓晓当时年纪太小,被逗乐了,捂着嘴巴又不敢笑出声,怕吵醒二姨。晓晓懂得这个眼神,虽然自己此前没有遇到过,但是感知他人的厌恶应该是人类与身俱有的本能。晓晓有些窘迫,感觉无地自容,这种无地自容是认贼作父的无地自容。
晓晓是个13,14岁的小女孩,她的三观还没有完全建立,她的辨识能力和判断能力都处于较低的水平,她分不清楚妈妈是在撒谎,还是其他人在撒谎。如果按照妈妈所讲的,那么二姨和二姨夫不应该有这样的表现,为什么他们的反应和妈妈的说法不一致呢?直到后来,晓晓才知道妈妈的套路,妈妈总是真假掺着说,八分真的夹杂着二分假的,而假的才是关键信息的来源。
妈妈和常山已经不限于在家吃饭了,晓晓一清二楚。那天周日下午,晓晓在家里学习,突然常山过来了。
“给你点钱,你出去呆一会,不要老是在家里。”妈妈对晓晓说道。
“我为什么要出去,这是周末,平时不都上学,也没老是在家里呀。”晓晓回答道。
“我现在就要你出去,你出去呆两个小时再回来。”妈妈有点气急败坏地说道。
晓晓看着妈妈处于即将发怒的边缘,又转头看了看客厅里的常山。妈妈塞给了晓晓十块钱。晓晓还没想好带什么东西出去,以及去哪里,就被妈妈急匆匆地催走了。
晓晓刚一只脚踏出门外,妈妈立马把门决绝地关上了。晓晓有点委屈,在台阶上坐了有十分钟,她现在有点想哭,而且很想发火。愤愤不平,平日里积累的情绪一下子到了一个临界点,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了,真正的自己在使劲踹门,疯狂地砸着家里的东西,以最暴怒的方式发泄自己的不满,而另一个虚假的自己,也就是这层肉体的外壳正无助地坐在台阶上,懦弱又无能。她就这样坐着,终于地板上的凉意让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如何平衡和融合真正的自己和虚假的自己?她要把这两个自己合二为一,不然她就会得精神分裂。面对肮脏不愿意妥协,而自己又没有能力去反抗,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想。晓晓拿着钱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爷爷曾经说,没事不要到处闲逛。奶奶则强调了,小女孩不要没事出去闲逛。不知道是出于他们那个时代的传统思想,还是他们个人过于保守。如果没有事情,到大街上闲逛,似乎是显示自己无所事事的最佳证明。虽然无所事事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在爷爷奶奶看来,无所事事就容易无事生非。晓晓的头脑里面一片混乱,她想去告诉爸爸,想去告诉爷爷,想让他们知道妈妈的所作所为。但是之后呢?之后会怎样?那时她就会成为孤儿一样的人,大家知道她家庭破裂,她将会被当作一个异类,她还没有成为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大树,她这颗小苗就要在风暴中被摧毁。虽然有些人会以阻止的方式来试图挽回家庭,但是有些人则不同,他们通过隐忍的方式。阻止意味着争吵,撕破脸意味着彻底毁灭,这些过激的举动将导致难以估量的后续风险,隐忍至少可以维持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将破烂又不得不持续的生活勉强持续下去。表面与形式,有什么不好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至少有金玉在外,难道要把败絮给别人看吗?
晓晓内心烦闷,她走在大街,觉得所有人都在审视质询她,她没有什么东西可买的,她也不想找谁出去玩,她没法面对朋友,这种痛苦会不经意流露出来,她也许会忍不住哭泣或者突然爆发出来一股脑告诉别人,这样就会覆水难收。她假装逛了一会,但是不久就放弃了,她去了环城马路,走在城墙上。这时城墙上还没有多少人,她心里的悲伤和难受暂时被自然景色消融了一些,大自然抚慰人心,无需言语。
过了两个小时,晓晓回去了。常山在客厅心满意足地坐着,妈妈在整理床铺,她换了一件绿色的休闲背心,正低头整理凌乱的床铺。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晓晓心里化不开的郁结之气彻底凝结,她说不出什么话,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懦弱,软弱,晓晓是追随者,不是领导者。她没有大开大合的行事作风,没有与人做抵抗的勇气,尤其是面对一个绝对的权威——妈妈。晓晓从小就很佩服一些敢爱敢恨,行事果断的女孩,虽然大部分她们都有痞子的潜质,而且确实有一部分后来陆续不上学了。每当晓晓遇到这样的女孩,都不由自主地产生依赖的感觉,甘心当她们的小妹。晓晓也试图模仿,但是最终也是东施效颦。
之后妈妈得了尖锐湿疣,她没说自己是怎么得的,只是跟晓晓说下面长了东西,十分疼痛难忍。晓晓当时有点幼稚,以为尖锐湿疣是妇科病的一种,是妈妈以前身体不好,上节育环带来的又一个后遗症,后来才知道那是性病的一种,而且肯定是常山传给她的。男性作为尖锐湿疣的携带者并不容易生病,而女性由于特殊的生理结构,被传染了尖锐湿疣就容易发病。那段时间妈妈经常去医院,还买了药水来涂。药水是用来涂下面的,妈妈不方便,她也不愿意让晓晓帮忙来涂,便让常山帮忙。常山来涂药的时候,常山和妈妈共处爸爸和妈妈的卧室,门紧紧地锁着。
常山并不是什么好人,本性也许就是道德败坏的淫乱之人,因为有一天妈妈跟晓晓说了这样一件事。
“你知道不?常山有一次下乡出差,借宿在一户人家时侵犯了那家的未成年女儿,事后却对外声称是女孩主动的。”妈妈一脸神秘地跟晓晓说。
“真的假的?”晓晓一脸不可置信。
“那不知道,是常山亲口告诉我的。”妈妈说道。
“可是她还是未成年呀,他为什么要侵犯未成年人?”晓晓有点生气,心里五味杂陈。
“那农村小孩成绩不好,上完初中就不上了。”妈妈平静地说道。
晓晓觉得常山的辩解令人恶心。她当时法律意识有限,后来才明白,无论施害者怎样把责任推给孩子,成年人都不能借此逃避自己的法律与道德责任。
妈妈一边跟常山谈情说爱,鱼水之欢,一边还在爸爸的家族里掀起血雨腥风。
妈妈虽然已经将自己从爸爸的家里实质性地脱离了出去,但是她却不甘心放权,尤其是和婶婶的争权夺势。婶婶生了堂弟以后,妈妈萌生出很奇怪的控制欲,她不允许堂弟去爷爷奶奶家。奶奶只好去城里婶婶家照顾堂弟,爷爷在家陪着晓晓。碍于妈妈的缘故,婶婶确实一直也没有带着弟弟来爷爷奶奶家。在晓晓还没搬家之前,晓晓一直没见过堂弟。但是在晓晓搬家之后,妈妈造成的阻碍了减少了很多,堂弟也长大了一些,有时会到爷爷奶奶家里来。这件事情本来不干妈妈什么事,但是却成了她的心头大患。只要妈妈一发现堂弟来爷爷奶奶家,必然会大吵大闹。
那次周末,妈妈给爷爷打电话,不巧的是婶婶接的电话,正值中午吃饭的时间。妈妈发现后,怒不可遏,她也并没有解释清楚为什么会那么生气,随后爷爷接了电话,她开始如精神错乱般骂起人来。晓晓在旁边,不敢发出声音,她也不晓得为什么妈妈会那么生气,堂弟和自己一样都是爷爷奶奶的孙辈,为什么不能去爷爷奶奶家呢?至于婶婶,她跟妈妈一样是爷爷奶奶的儿媳妇,妈妈有什么资格管呢?晓晓听着,她没听懂,因为妈妈在毫无逻辑的,甚至不假思索地将平日里积累的脏话通通倾泻出来,仿佛如同一台专门制造垃圾词汇的机器。婶婶也不是好惹的,她抢过爷爷的话筒,挂了电话,然后妈妈又打过去,一顿输出之后,才发现婶婶将话筒放在一旁,任妈妈谩骂,他们则去吃饭了。
妈妈逐渐失去理智,她愤怒地挂了电话,发誓要狠狠地报仇。她开始如神经分裂一般不停地喋喋不休,冲着晓晓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她红着眼睛,如同一只龇牙咧嘴要吃人的野兽,嘴里的脏话滔滔不绝,晓晓仿佛看到了妈妈吐着蛇的信子,随时要把人咬死或者毒死。她现在能毒死或者咬死的只有晓晓,晓晓就在她旁边。晓晓害怕极了,不敢说话。妈妈威胁要把爷爷家的西卧房的床给弄坏,这样子他们就不能去住了。她要带上晓晓,因为晓晓是她的工具,是她的助手,她要让晓晓为自己复仇,这样才不枉她对晓晓的生养之恩,终于,在连珠带炮的精神攻击下,晓晓本就薄弱的意志屈服了。
就听她的吧,就这一次,这样子她就能闭嘴了,我就能活了。晓晓的阴暗面暴露了出来,她要牺牲别人,拯救她自己。她站的船已经倾覆,她快要溺死,管不了别人家的床了,不就是一张床吗?虽然是爷爷奶奶的床。
她们出发了。
晓晓心里五味杂陈,为了增加自己的勇气,她穿了一件白色运动背心,和一条绿色的休闲长裤,还在脑门上戴了个运动发带,有点像日本武士戴在头上的“钵卷”,日本人要拼命的时候,头上都会戴着一条白布条,上面写着“必胜”。晓晓的运动发带有点类似这个作用,但是表达的意思却是不要怂。晓晓极力使自己愤怒起来,疯狂给自己洗脑,是妈妈受了委屈,为什么爷爷要让他们来自己家?但是她的良心却不断谴责自己。她为了妈妈要去伤害爷爷,这就像是被邪教控制的杀人犯一样,但是谁可以拯救陷入邪教却逃脱不了的人呢?她被胁迫了,没人知道,胁迫她的人是她的妈妈。别人不懂什么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他们只看到晓晓是妈妈的帮凶和同谋。
她们穿过城门,走在城外的马路上,两边的河道里水流缓缓地流淌着,日头昏昏沉沉的,有气无力地好似也在无可奈何地投降,这是世界末日的前兆吗?还是晓晓的末日前兆?晓晓拿了个大剪刀,妈妈拿了个菜刀。一路上,母女俩没有什么话说。爷爷奶奶也不会抵抗,因为他们也习惯了隐忍,也许晓晓的隐忍就是遗传自爸爸的家族。
爷爷家西卧房的床中间是那种像麻绳一样的网状编织物,剪刀和菜刀肯定可以将床弄烂。晓晓从来没有拿开床垫观察过那张床,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那么敏锐的知道那张床的结构,也许她早就预谋良久了?晓晓顾不得想这些,她心中的谜团多了去了,妈妈说什么都是八分真二分假,八分真里面的信息抵不上那关键的二分假,但这样的说话方式,却能增加极大的可信度,加上她时而动情且楚楚可怜,时而歇斯底里威胁他人的表演,人们总是会被她愚弄,晓晓就是最大的受害者。
婶婶和弟弟住的那个房间本来是爷爷最小的儿子住的,之后爸妈搬家了,爷爷把晓晓家原先的房子买下来给他小儿子做婚房后,那间屋子才腾出来留给客人住。那一路很煎熬,每一步都如同美人鱼将自己鱼尾变成双脚之后在陆地上行走的感觉。晓晓觉得这一路好长,好长,阳光仿佛也在拖着她的脚步,不想让她走太快。
晓晓思维混乱,脑袋里一团乱麻,心里不时打着退堂鼓。但是悬崖勒马不容易,她们终于抵达了爷爷奶奶家,晓晓不记得全部,健忘是最好的治愈剂。她隐约记得爷爷看到他们时很吃惊的表情,奶奶也不敢上前阻拦,呆呆地站在一边,而自己也痴痴傻傻的。妈妈一把把褥子啥的全掀起来,扔到地上,然后疯狂地拿菜刀砍,拿剪刀剪,最终把那个类似用麻绳编织的床的中间位置开出了一个大大的×。
“再敢让他们来住,试试!”妈妈撂下一句狠话,就带着晓晓走了。晓晓在这个过程中,好像被打了镇定剂或者麻醉剂,她只是机械地充当工具,一件没有感情的工具。这一刻,她没有是非对错。
爸爸在电话里责怪了晓晓。
“你是不是跟你妈一起去你爷爷家把床剪了?”爸爸电话里愠怒地责怪晓晓。
晓晓不敢答话。
“你爷爷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干这种事情?”
“我妈让我干的。”晓晓实话实说,但是又有点自己不相信自己。
“她让你干你就干了?”爸爸继续质问道。
那天,爸爸和妈妈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都要离婚的人,有什么好吵的?
都要离婚了,为什么还要让大家都不好过?
为什么妈妈这么偏执?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为什么又要助纣为虐?
难受,委屈,两难,这是晓晓第一次感觉到身处两难境地是如此的艰难。当她开始审视和深究,抑郁的情绪挥之不去,她恨自己,也恨爸爸,也恨爷爷,为什么爸爸要找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女人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贪图她的漂亮?为什么爷爷要去提亲呢?他们找了一个这样的女人,受罪却是晓晓。她也恨自己的软弱无能,不能站出来保护爷爷奶奶,尽管她自己才需要被保护不是吗?可是她独独不恨妈妈,因为她不敢,至少现在不敢。人们敢对一个善良的人下手,暴露出人性的恶,却鲜少敢去招惹一个真正的恶霸。这是人性的弱点呀。爷爷和爸爸原谅了晓晓,甚至原谅了妈妈。爸爸和爷爷的善良驱散了晓晓的矛盾感,让她没有在初中就深陷抑郁的泥沼。
小时候,奶奶认为爷爷对晓晓太宠爱了,有一天晚上,晓晓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睡觉,她假装自己睡着了,实则在偷听他们说话。
“你以为我对晓晓这么好是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懂。”晓晓爷爷对奶奶说道。
“不懂什么?”晓晓想象奶奶歪着脖子,斜着眼睛望着爷爷。
“你看她妈那个样子,简直不配做一个妈。我再不对她好,这小孩以后就完了。”爷爷坚定地说道。
那个夜晚,晓晓有点伤心,觉得原来爷爷对自己好不是因为他喜爱自己,而仅仅是因为妈妈的缘故。但是小孩子忘性大,她睡了一觉就将这段记忆尘封了起来,直到成年后才拿出来回忆。
妈妈与常山的感情,则逐渐由炽热变得冷静下来,在度过了最初的肉体之欢,之后的相处显得绵软无力,后劲匮乏。
妈妈的外在是一个柔弱多情的女人,尤其是哭泣的时候,堪比琼瑶剧里的美人们的哭泣。一边眼泪如同珍珠一样大珠小珠落到她姣好白皙的脸庞,一边用最温柔的声音地诉说自己的遭遇。那双东方式古典气息的眼睛,泪眼婆娑,充满了感情,更增加了她的内敛和隐忍的魅力,(当然妈妈从来没有内敛和隐忍的美德!)让人产生我见犹怜的感觉。
而妈妈的内在则是个不满足的人,至少她要做身边人生活的中心,她是银河系的太阳,她不开心,银河系里所有的星星都要遭殃。而她所认为的不公平待遇,实际只是她过于苛求的结果。别人没有义务为她做的事情,但是一旦出于好心做了,她就会觉得是理所应当的;家里人为了家庭的和谐,对她不停的妥协退让和迁就,她不会觉得别人在凑合她,也不觉得是在享受这高人一等的待遇,而是归功于她年轻漂亮,下嫁的补偿。爸爸则非常直男,对于这一个娇纵的美人,也没有多少怜香惜玉,或者并不是妈妈心目中的怜香惜玉。爸爸和妈妈打架的时候,爸爸通常都不会让妈妈获得绝对的优势,虽然让着妈妈,但是绝不是忍让的程度。因此,爸爸在家的时候,妈妈通常不敢造次,爸爸像一座大山一样阻挡着她台风一般的暴脾气,而没有了爸爸的保护,其余人就成了台风的受害者。
对于外面追捧她,跪舔的男人们,妈妈似乎也延续了自己一贯的作风。
妈妈平时就对常山飞扬跋扈,一不如意就开始摆脸色,耍脾气,自然让常山渐渐吃不消,常山在领略妈妈的魅力之后,也进入了倦怠期,对妈妈的态度也没有之前那么委曲求全了。
那天晓晓下午5,6点放学回家,家里没人,晓晓自己去外面吃了小摊上的面条后,便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写作业,等到8点多,妈妈回来了。晓晓听到开门声,走出房间,看见妈妈走路歪七斜八的,头发凌乱,身上一股极大的酒味。她步伐不稳地一头栽进主卧,一进房间,便把上衣粗暴地脱掉,扔在一旁,接着又脱了胸罩,随手扔在了地上,裸露着上半身,接着身子一倒,重重地躺倒在床上。
妈妈边哭泣边骂着常山,一度泣不成声,她一阵口齿不清的胡言乱语,晓晓听得不厌其烦,也没听出他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你怎么了?”晓晓不满但又试探性地询问道。
“常山那个狗逼玩意,我日他妈了个臭逼。”
妈妈似乎喝了不少烈酒,在酝酿了一会儿后,猛地吐了主卧一地,家里面积不大,顷刻之间,呕吐的气味便传遍了里屋并且逐渐扩散到客厅。
晓晓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里看到过这种场面,但她好像隐约在电视剧里看见演员是这样演绎受情伤或者失恋的,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也没想到电视剧里场景会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上演。妈妈以前说自己喜欢琼瑶,莫不是琼瑶教她的?当时还没有流行“drama”或者“戏剧性”这样的词,可是回想那一幕好像是在演电视剧一样。如果是演戏,至少也要是18禁,毕竟露点了,当时晓晓不满15岁,应该不被允许看到这种刺激的画面。晓晓有点入戏,她像极了莫名被卷入的小角色,她为自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感到悲伤。
晓晓看着妈妈有点嫌弃,看着呕吐物自己也有点想吐,心里充满了对妈妈的厌恶之情,妈妈赤裸着上半身,仿佛一个发疯的疯子一样,晓晓第一次想到了“不检点”这个词。不检点,道德败坏,这类的词汇不停地在晓晓的脑海里盘旋。晓晓去客厅冷静了一小会,她不能任由自己恶念徘徊,之后默默地去厨房,用烧尽的蜂窝煤碾碎铺在呕吐物上,再扫到垃圾桶里。
很早很早以前,也就是妈妈刚有出轨的苗头的时候,她一直以为这是妈妈的事情,这是妈妈不停告诉她的,而且妈妈再三说明,只要她不把这个事情告密给他人,这些事情都跟晓晓无关。晓晓以为的无关是,她的事情都在家外面解决,她的情绪最好也在外面解决,而不是回家之后大吵大闹,这也许是约定俗成的,晓晓没有过多思考,以一个小孩子的脑力,能把学习搞清楚就不错了,不管不问,做个听话的孩子就可以了。很可惜,妈妈没有她说的那么理智,她越过了不止一个边界,晓晓没办法独善其身,置身事外。从常山到家里吃饭,再到他们在爸爸和自己的家里作出那种事情,晓晓越想越觉得龌龊恶心。但当她嫌弃厌恶妈妈的时候,她有一种错觉,她也在嫌弃自己身上属于妈妈的一半血脉。
这一次之后,晓晓有好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常山。妈妈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但是都是闷气和不开心,有时还会抽烟,好在没有把气撒在晓晓身上,她一直默默地想心思,那段时期,日常生活都有些停滞,妈妈没心思做饭,晓晓也不敢多说一句,于是晓晓中午就不回家吃饭了,在外面凑合凑合,然后就回教室午睡一小会儿。不过不久之后,常山又一次来到了家里,他坐在沙发上,带了些礼物过来,像是要求和,妈妈一脸淡漠,没坐多久,他便离开了。
妈妈和常山并没有完全的分手,只是在冷战。冷战的这段时间,妈妈也没闲着。
妈妈通过qq结识了一个小伙子。她的爱情生活又开始了。爱情开始像星星之火,接着便起了燎原之势。
这一次的恋爱非常罗曼蒂克,这个小情人是个20岁出头的,比妈妈小11岁的男人,在海边的一个城市生活,工作是在一个单位给领导当司机。
“你知道吗?这个男生告诉我,他之前去五台山游玩,在寺庙前遇到一个和尚,那个和尚说他将有一段艳遇,遇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现在他就遇到了,这个女人就是我。”晓晓妈得意地跟晓晓说,脸上洋溢着被爱情滋润的光辉。
“你不是说你跟常山才是追寻真爱吗?”晓晓撇了一下嘴,尽可能不让妈妈察觉出来,当然妈妈正在得意之中,没发现晓晓的微表情。她心情正好。
“什么真爱不真爱,只是玩玩而已。”晓晓妈轻蔑地说道,脸上有一丝不耐烦,仿佛又想起了她和常山之间恼火的争吵。
当时妈妈36岁,和25岁的小伙子的恋爱,让她又重新焕发了青春的光彩。妈妈在年轻的时候,也就是跟爸爸结婚的头几年,晓晓才不到10岁的时候,她的审美是非常大方端庄的。那时的妈妈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经常盘着,平日里穿着十分素雅,脸上画着淡妆,偶尔也会穿着时兴的服装,比如到脚踝的长裙,虽然不暴露身上的肌肤,颜色也是以纯色为主,却总是能衬的妈妈更加美丽贤惠,清纯动人。那时的妈妈就像一杯茉莉花茶,香气沁人。但是现在的妈妈,却突然变了一种风格,她将头发披散下来,搭在后背上,上身穿着样式新潮怪异的吊带背心,下身穿着绣着霸气龙图案的破洞牛仔裤,踏着十厘米高的红色松糕鞋。她还曾花了相当于家里一半生活费的钱去做头发,先是跟着潮流弄成了蓬松卷曲的卷发,但是事后又后悔不已,觉得显老了十岁,便又花钱重新将头发拉直,至于发色也是染了又染。
所以,妈妈并没有要和常山结婚的意思,他们只是玩玩?她一直都在声泪俱下到处哭诉跟自己婚姻的不幸,连去美容院做脸部按摩也跟按摩师诉衷肠,说着说着竟然还哭了起来,那时晓晓还小,在旁边陪着妈妈,都觉得有一丝尴尬。而遇到常山后,她毫不避讳地引荐常山,先是带回家,然后大张旗鼓地到处炫耀她的情夫,挨个见了自己的兄弟姐妹,甚至连姥姥姥爷都知情。现在她说只是玩玩?妈妈给自己洗脑的真爱论,也是促使晓晓没有向爸爸和爷爷告发她的原因之一。妈妈耍弄了所有人,最先耍弄的就是天真的晓晓。她是一个成年人,还是一个妈妈,她就这样把自己先前言之凿凿的言论以一个绝对权威的身份,填鸭式地强迫一个未成年人接受,让这个未成年人抛弃一直耳濡目染的道德教育,转而听信她投机取巧式的自我辩解,然后又轻而易举地将这些打碎,散落成拼凑不起的瓷片,接着撕毁她漂亮的皮囊,不加掩饰地暴露出自己的本性——她只是一个追求一时刺激,追求欲望,有着动物本能的人。只有动物才会不加节制,只有路上的狗才会在半道上跟另一条狗公然进行交配,而不顾众人的眼光。而人不一样,人为万物之灵,要节制欲望,即使违背道德,也要选择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进行。光天化日的犯罪比月黑风高的作案要受更重的惩罚。
晓晓走开了,她尽可能置身事外,尽可能。妈妈一直不都是这样吗?也许只是暧昧关系,毕竟距离几百公里,也不会怎么样吧。晓晓小的时候,妈妈老是带着晓晓去一家化妆品店铺跟店铺里面的男老板聊天,晓晓当时太小,不懂,但是妈妈经常笑的花枝乱颤,爸爸知道之后有些生气还跟妈妈吵过架。后来,妈妈所谓的出轨张文学,不是被二姨证实只是一场男女荷尔蒙爆发的闲扯而无性关系的暧昧吗?再说了,妈妈先前不还跟面包房小伙子打情骂俏,结果却无疾而终;跟邻居老方约会,也没发展成实质的关系吗?还有请对面色眯眯的老头过来家里修插座,妈妈也没有随便失身呀。也许妈妈只是有点无聊打发时间而已,妈妈早早跟爸爸结婚了,并且是初恋,妈妈这次也许就是柏拉图而已。她跟常山的事情还没有定论呢。
不过,这要真是另一次婚外恋呢?晓晓将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妈妈确实是个随便的女人。这是晓晓最不愿意相信的。因为大家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如果妈妈是个随便的女人,那么晓晓就在他人眼里早早被定义为了准荡妇,即使她什么也没有做过。即使这样,也没有办法呀,晓晓是个未成年,现在还在上初中,未成年有多大力量呢?未成年是被保护的对象,法律保护未成年多于保护成年人,说明未成年人是比成年人更脆弱的存在。晓晓是个脆弱的未成年人,她不必去掺和其中。她需要保护好自己,尽量不要被这些事情干扰。
这个男人是个刚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没有多少钱,不像常山那样今天给妈妈送手机,明天给妈妈买衣服,后天又按妈妈的要求给家里装热水器,没事还带妈妈到处购物,吃饭。他们只是手机聊天。年轻男人就是不一样,他们对爱情抱有更多的幻想,更愿意将追女人要花的金钱转化为情绪价值,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安抚一个寂寞无聊的已婚妇女。
妈妈既难以抵挡诱惑,又意志力薄弱,每天都在精神空虚中度过。妈妈和爸爸还在旧房子住的时候,妈妈喜欢看厚黑学,后来她转换了兴趣,喜欢国学,在爸爸外出打工的前一两年,她还不时翻翻她买的一套放在晓晓书柜里的国学典籍。现在,她什么书也不看了,一有空就抱着手机。想必国学典籍根本教不了普通人什么知识,尤其是妈妈这样的人。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大抵不是愚民政策,正如曾仕强教授说的,以神道设教,是在老百姓不理解道理时的一种沟通方式。比如屋子的长廊要挂灯笼,寺庙的中门不能开,看见尼姑会倒霉等等。妈妈是看不懂书中的道理的,首先她是初中毕业,并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其次,她似乎也没有这方面的悟性。虽然,她有段时间自诩自己喜欢读书,不过想要给人留下知书达理的印象罢了。妈妈正是孔子口中所说的大部分人。她根本不懂道理,实际上跟她正常沟通道理也很困难,但是却非常封建迷信。她喜欢到寺庙里面烧香拜佛,也请了佛经和佛画像放在家里,并且十分坚信一些预兆,比如她就相信了那个年轻男人关于遇到高人告诉他,他会遇到美艳女人的事情,而妈妈对自己是那个被艳遇的美艳女人毫不怀疑。同时,妈妈对她在意的不吉利的话语非常敏感,有时这种不吉利的话语范围可以扩散到任何一句话,她作为审判者必须加以纠正和严惩。
有一次,妈妈带着晓晓出去买菜,在锁防盗门的时候,晓晓突然冒出一句话:
“永久的平衡。”
爸爸和晓晓都有偶尔自言自语的习惯,自言自语是内向型思维的一种表现。妈妈却如临大敌,特别恐惧爸爸或者晓晓的自言自语,觉得晓晓和爸爸有点神经不正常。
不过也不排除晓晓发了神经,但是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也许她在妈妈的控制下,一直如履薄冰的生活让她觉得内心郁结,也许她在背叛爸爸还是告发妈妈的两难中内心煎熬,又或者这是她头脑与心灵的对话,理智和情感的碰撞,就那么不经意间,这句话从潜意识中冒出,从被抑制的状态释放出来,通过自言自语的形式试图缓解长久以来的紧张和焦虑。
“你说什么,我听到‘永久的贫穷’?”妈妈皱着眉头,脸上的暴戾表情揉碎了她柔和美丽的面部曲线。
“我没有说‘永久的贫穷’,我说的是‘永久的平衡’”晓晓辩解道。
“我就是听到你说‘永久的贫穷’,你是不是神经病犯了?跟你爸一样有点精神不正常?”妈妈气急败坏地冲晓晓骂道。
“我真的没有说‘永久的贫穷’,我怎么会说‘永久的贫穷’呢?”晓晓无力地辩驳道。
“‘永久的贫穷’你是嫌我们家还不够穷,你是要穷到什么时候?你是在诅咒我吗?”妈妈
的偏执开始占据上风,现在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我真的没有说‘永久的贫穷’。”晓晓的声音越发小了起来,她知道一顿骂是少不了了,现在隐忍是上策,如果太过激烈的反抗说不定会被拖回家打一顿。
妈妈就“永久的贫穷”发表了一通是似而非的胡言乱语,并且坚信晓晓是在诅咒她,她越想越气,从最初的质问到破口大骂,直到她们走出楼洞到有人的地方。妈妈的气愤经过室外的空气,慢慢消融了,她整理一下情绪和仪态,也许她还生着气,但是她要保持良好形象,等着偶遇到的邻居对她行注目礼。
“你以后不要说什么‘永久的贫穷’,知道吗?”妈妈语重心长地对晓晓说道。
“这句话我是很忌讳的。你这样子说,说不定我们家就越来越穷了。”妈妈补充道。
“哦,知道了。”晓晓委屈地说道。
我根本也没说什么“永久的贫穷”呀。晓晓在心里愤愤不平地说道。
至于这到底算是不吉利的话,还是乱说话,从说话这个方面来说,晓晓不是很清楚,但是她记得妈妈也是个爱乱说话的人,至少自己乱说话是跟她学的。如果随便说一句话,就要遭受连珠带炮的辱骂,那她也太双标了。
有一次晓晓和妈妈走在巷子里,前面是一个高中生,相距她们不过四五米,她穿着带着好几个口袋的裤子,那种裤子在前一两年很流行,此时却有点过时了,而且那个女生穿的裤子的颜色是有点奇怪的嫩橘色。
“你看到没?那个女生肯定是农村人,不信你看她的裤子。”妈妈悄悄地对晓晓说道,但是她的音量并没有降低到耳语的程度。
“喂,你不要乱说话,当心被别人听到了。”晓晓有点担心地看着前面的女生。
“你看她穿的那个裤子,过时的样式,还是那种颜色。”妈妈笑嘻嘻地对晓晓说道。
晓晓刻意放慢了脚步,试图跟前面的女生拉开距离,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前面的女生听到了妈妈的话语,步伐显得有些不自然。
“你不要再说了。”晓晓有些轻微不耐烦地说道。
其实关于这点,也没有什么好苛求的,小镇妇女喜欢闲扯八卦,乱说话是常事,有时还喜欢作作小恶。晓晓曾经在一年级报了一个舞蹈班,爸爸送晓晓去舞蹈班,妈妈不在,没有人给晓晓换衣服,爸爸正好遇到了厂里面的一个女人也带着自己的孩子上舞蹈班。爸爸便请求她给晓晓换连体舞蹈服。那个女人看着很和善,实际上,在更衣室的时候,她将舞蹈服的裆部硬生生地套到晓晓的头上,从上往下穿,到最后穿完舞蹈服的时候,晓晓的脸和身上都是红印子。事后,那个女人还假装歉意地说,自己不知道晓晓的舞蹈服也是连体的。
妈妈当然也是这样,她跟镇上其他妇女没有什么区别,也许还善良一些,毕竟她信佛,但是就口业来说,反而更差,尤其是对晓晓。
有一次晓晓不小心推着自行车撞到了前面的女生,当时晓晓就表现的过分谦卑。
“对不起,你没事吧?你没有撞到哪里吧。”晓晓不安地问道。说实话,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晓晓的反应确实过激,那不过是小小的撞了一下,她表现得好像出了一场车祸。如果从专业的角度来看,也许那时晓晓就已经有了心理障碍,她的反应表现出她可能已经形成了讨好型人格。但是晓晓小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没事,没关系。”那个女孩说道,然后扭头继续跟她的同伴说话。
“真的没事吗?实在是对不起。”晓晓机械重复地说着。
“你看你,就跟个奴隶一样,你这种奴隶要用鞭子抽。”妈妈恶狠狠地对晓晓说道,她不满意晓晓这种卑微的表现。
晓晓委屈极了,周围都是中学生,她一言不发,希望周围人没有听到妈妈说的话。
妈妈跟晓晓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但是大部分时间,晓晓都没有和妈妈在一起,她要去上学。妈妈和海边男人的爱情就在白天酝酿,夜里发酵。
有时候周末,晓晓能看到妈妈喜笑颜开地和海边男人打电话,发信息,妈妈不时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给他看,比如她的女儿照片。妈妈让晓晓站好,她拍了一张照片。
“给他看看我女儿长什么样的。”妈妈边笑着边选了一张照片发送过去。
晚上,则不同了。晚上是滋生情感的最佳时期,所有白天无法言明的深情,以及内心对爱情的渴望与焦灼都会在深夜里无限蔓延,由稀薄的白变成浓重的黑。妈妈开始半夜跟海边男人打电话,这是有几次晓晓被厨房里面的窃窃私语吵醒发现的。晓晓并不是那种睡得很死的人,半夜她听到妈妈啜泣的哭声,还有带有哭腔的说话声,声音哀怨绵长,断断续续,犹如大雾中的海洋深处传来的塞壬的歌声。晓晓听不清楚妈妈说了些什么,但是凭直觉,觉得妈妈肯定又是在说自己婚姻的不幸,这是上演过几百遍的剧情了,只是观众每次都不同。
这段网恋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晓晓的生活可算是平静,妈妈在爱情的幻境中,悲春伤秋,多愁善感,只想着自己的小情人,沉溺于自己的爱情生活,压根没空去关注晓晓,自然也就管得少了。他们之间好像是被命运阻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也许只有化蝶才能在一起。
常山不用来家里了,家里的窗帘也不用老拉起来了,家里的生活看似回归了正轨。妈妈每天在爱而不得的伤痛之中,晓晓却暗自窃喜。悲伤可以使人深刻,深刻会带来反省,反省会带来人格的升华,妈妈那段时间乱发脾气的次数也少多了。晓晓的日子好过多了。不过,就像阳光终究会照进浓雾中,驱散一切一样,妈妈的幻境也终将被现实打破。他们之间年龄的差距,物理距离的隔绝,以及道德的壁垒,就像无法逾越的高山,是突破不了的阻碍。
“我不会再跟那个男孩联系了。”有一天晓晓正在看电视,妈妈坐在床上玩着手机,突然跟晓晓说了这样一句话。
“哦,好吧”晓晓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她半敷衍的回答了一句,她根本不在乎,但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有时候别人跟你讲话,即使你不感兴趣,也要假装自己在听以表示尊重。
“他们家里人不让他跟我来往,他比我小11岁,我已经结婚生子了,不合适。”妈妈的声音里面带着幽咽的腔调。
“哦。”
“算了,我还是跟他断了吧,我不想耽误他的人生,他这么年轻,找我不合适。”妈妈叹了口气说,刻意强调了“不合适”。
没过几天,妈妈要去旅游了。
“那个男生邀请我去他那个地方旅游。”妈妈走进晓晓的房间对晓晓说道。
“啊?旅游?”晓晓有些吃惊。旅游对一个工人家庭来说是个奢侈品,晓晓到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省会城市,而且是晓晓很小的时候,她记得早上四点多,天还黑着,就被爸妈叫醒,跟着爸爸妈妈坐上厂里的面包车,面包车里昏暗拥挤,气味难闻,等到她到了省会的时候,几乎丢了半条命。到目前为止,晓晓也还没坐过火车,哪怕是绿皮火车,偶尔去所在的市,搭的是长途公交车。一路奔波至少几个小时,除非是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或者必须得去,晓晓想不出为什么要出省。也许,爱情就是特别吸引人且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说他全都包了,路费啥的,我只要过去就行了。”妈妈说道。
晓晓没问住宿问题,妈妈也没提,以前爸妈带着晓晓出门都是当天回来的,或者暂住亲戚家,第二天回来。也许住宿问题也是那个男人负责。
晓晓也没问如果她不在家自己怎么办,晓晓自己可以搞定。晓晓不担心妈妈只身见网友的安全问题,没人可以劝阻一个为爱冲昏头脑的女人,如果有事,也只能自作自受,她更担心爸爸和爷爷的“突击检查”。爷爷固定在周末来看晓晓一次,爸爸则是不定时打电话询问家里的情况。
“你爸打电话,你就说我不接他电话,我周末之前就回来了。”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妈妈交代的必须得做好,命令需要有一个人强有力的执行,作为配合,这样才能使计划成功。
“我给你留点钱,你这几天吃饭就在外面吃吧。”妈妈说道。
“好吧。”晓晓没做任何反抗,懂事的小孩应该学会见机行事,察言观色。同时“懂事”也是使自己处于平衡的状态,而不是长期在战斗或逃跑模式。过刚易折,“任性胡闹”是没什么好下场的。既然自己是俘虏,被囚禁与此,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我到时候回来给你带点海边的特产。”妈妈允诺道。
晓晓没说话,她不期待妈妈从别的男人那里得到的什么东西拿给她,她有爸爸,她又不是野生的杂种,需要他人的豢养。
妈妈在周日中午出发了,她带了一个大包,但是并不是行李箱,家里床底下确实有个行李箱,晓晓都不记得它全新的样子了,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的了,上面铺着厚厚的一层灰尘,里面装着家里放不下的杂物。妈妈去的时间不长,也许那个行李箱不体面又肮脏,也许是怕路上容易引起熟人的怀疑。她轻装简行,假装是逛街的样子,遇到熟人就糊弄几句,也不容易被人看穿。外面天气阴阴的,飘着一些小雨,妈妈急切地出门但是又迅速地折回了,拿了一把雨伞上路。
晓晓望着她的背影,想到了朱自清的“背影”,朱自清的父亲是为了给儿子买橘子,踉踉跄跄地爬上月台,妈妈则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急匆匆,略显步伐不稳地走出家门,怕赶不上车。妈妈急切的样子和朱自清父亲急切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目的却相差甚远。但是殊途同归,他们都算不上什么好的丈夫妻子和父母。
妈妈出门之后,家里空荡荡的,平静的如同死水一般。因为妈妈是这个家里面动荡的存在,而晓晓则是家里“静”的代表,如同日落月升的循环,昼夜的交替,她两点一线,每日三餐,就像钟表一样,只要电池没有用完,就不会停止规律的生活。这是跟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养成的好习惯,每个人都有情绪,但是情绪不能阻碍正常的生活,除非有非常特殊的情况。更何况,校园生活比跟妈妈在一起舒服多了。自从转校之后,晓晓就爱上了校园生活,她喜欢这个学校里面朴实的校园氛围,略带憨气和稚嫩的初中生,而不是之前校园里随处可见抽烟喝酒谈恋爱的校园痞子。之前那所在城里的中学并不是不好,城里人居多的学校,有一个特点就是对孩子的教育更为重视,市井小民即使知道自家孩子不是学习的料,也不会轻易松口不让孩子上学,宁愿他们的孩子在校园里面成为祸害或者老鼠屎,底层一点的则要快一点被淘汰,实在不能上就算了,而家里有点小钱的,比如做生意的,对孩子的要求就是混也要把学上完。因此,这样的学校,校园霸凌事件也多。农村学生居多的学校则大不相同,他们大多要住校或者租房,成本更高,学习机会难得,如果表现出一点点不想上学的样子,家长不仅不会强求还会让他们早早辍学挣钱,因此这里的学生更加隐忍克制,也更努力。这种淘汰机制让城外那所农村学生居多的学校,学习氛围更好。当然这只针对学校的学生来源组成而言,这两所中学是县城里面唯二的初中,教学质量不分伯仲。城外的中学之所以农村学生更多完全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而城里中学亦然。
长期的聒噪突然安静下来,让人反而觉得不太适应,仿佛平日里挤满牛羊的草原,一下子空旷了起来。不过,不消一会儿,晓晓便适应了这种略带寂寥的环境。
晓晓那几天的日子本应该是过得不错的,在家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奇怪的是,虽然爸爸平日不定时的打电话,但也不算多频繁,可是妈妈不在家的这几日,爸爸似乎被神秘力量召唤一般,接二连三地打电话过来,好像命中注定要让妈妈去旅游这件事产生一些曲折波澜。
爸爸并不是找晓晓的,他要妈妈接电话。
在反复的几次推拉拖后,爸爸有点生气了,觉得家里肯定出了什么事,晓晓在骗爸爸。
“你妈去哪去了?她到底在不在家?”爸爸厉声问道。
“在,她现在出去了。”晓晓有点心虚地说道。
“去哪了?那我一会打过来。”
“去买菜了。要等一会。”晓晓硬着头皮编造谎言。
滴滴滴,又是电话声,晓晓再一次艰难地接起电话。
“你妈呢?”爸爸问道。
“快回来了,你找她什么事?”晓晓不安地问道。
“我看她在不在家!我找她什么事!叫你妈接电话!”
“她不能接。”晓晓现在有点不知所措了。
“她为什么不能接?”
晓晓权衡了一下,急中生智,决定随便扯一个事情,反正也符合妈妈一贯任性好生气的作风,试图堵住爸爸的质问。
“你上次跟她吵架,她现在生气了,不愿意接你的电话。”晓晓希望可以蒙混过关。
“上次生气都过去多久了?”爸爸的气愤转为疑惑。
“就是上次她打电话问你要钱,你没给,她觉得你抠门,就不想接你电话。”晓晓撒谎道。
“上次过后我不是打给她了?”爸爸说道。
“那她也是跟你吵架之后,你才给的,她因为这个耿耿于怀,反正差不多,我也不清楚她怎么想的,总之,她就是不愿意接电话,也许等她气消了,就愿意接你电话了。”晓晓说道。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天之后,爸爸终于忍无可忍,对晓晓也开始不满起来,于是打电话让爷爷到城里看看妈妈在不在家,所幸妈妈在爷爷过来之前回来了。刚回来的妈妈,脸部肿胀,好像一个发面馒头。
“乐平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呢?”爷爷坐在沙发问妈妈。
“我不想接他电话。”妈妈撒谎道。
“那你为什么不想接他电话呢?”爷爷继续追问。
“不想接就不想接,没有理由。”妈妈拒绝回答。
爷爷看了看妈妈,似乎发现了她的肿脸,想要端详一下,但是妈妈立马把脸扭过去了,表现出不欢迎爷爷的样子。爷爷又看了看晓晓,晓晓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弄着手指,爷爷只好默不作声地在沙发上吸了一根烟后,便决定走了,给晓晓留了50块钱。
爷爷刚走,晓晓松了一口气,好像经历了一场重大考验。
“你脸怎么肿了?”晓晓望着妈妈的脸问道。
“海边风太大,海腥味也重,被海风吹成这样的。”妈妈回答道。
妈妈的样子着实好笑,有点像个猪头,而且是容易发怒的猪头。
“你不在家这几天,爸爸打电话都快打疯了,你要不赶紧回他一个。”晓晓急切地说道。
“我就知道这次出门不太好,刚出门就感觉不对。”妈妈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什么意思?反正这几天爸爸打电话过来好多次问你在不在家。”晓晓跟妈妈说道。
“那天我刚坐上黄包车,我带的雨伞就从车子里面掉在地面上。我当时就感觉不好,‘伞’通‘散’。我想坏了,可能要出点事。”妈妈接着补充道:“我就知道我这次出去不安心,肯定要找点事。”
晓晓没说话,她当时觉得这里的“散”指的是妈妈和爸爸的婚姻,还是妈妈和那个海边男人的恋情?所以到底“散”的是什么?也许都是,散的是她早已破裂的婚姻,还有她那不靠谱的恋情。
“那不管了,反正去都去了,说这些都没用。我给你带了点海边特产,你不是喜欢贝壳吗?”妈妈说道,接着指着她带回来的那包东西,叫晓晓自己去找。
“你这次去玩的怎么样?”晓晓没有立马去翻妈妈的包,而是好奇地问妈妈。
“他带我去海边玩了一下,吃的大鱿鱼,比这边卖的要大多了。”妈妈貌似对那边的风景并没有特别感兴趣,“那边海风吹得人眼睛睁不开。”
“不过他抱着我走在沙滩上,怪好玩的。”妈妈接着补充道。
晓晓没问其他细节,她不想问下去了,转头去翻包里面的东西。
这次,妈妈给晓晓带来了很多海螺壳,各式各样的,还有特别大的,几个干瘪的海星。晓晓挑了一个大的放在书柜上头,其他的就放在了一个纸盒子里,塞在床底下了。晓晓很喜欢海螺,之前小英的表哥去海边给小英带了一大串海螺壳让晓晓羡慕不已,小英很大方的让小英选了一个,晓晓一直视若珍宝,挂在钥匙扣上。但是,当拥有的多了,反而还没有最初拥有的那一个小小的感到兴奋,甚至有一丝无聊。
此后,妈妈确实没有再在晚上打电话了,也没有喜笑颜开的白天不停地发着短信了。她的平静好像是一种静静地悲伤,常常坐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似乎在缅怀这段短暂的恋情。
常山为了讨好妈妈,又送给了妈妈一个红色翻盖手机,妈妈之前直板诺基亚手机便被收好放在了床头柜,但他们仍然没有见面。妈妈有时会去舅舅的录像店,有时也会去四姨和二姨合资的洗脚按摩店。三姨当时在四姨和二姨的店里工作,因为下岗的风波也波及到了三姨,三姨也曾是国企的一名员工,但是此后她却一直在谋求工作机会。据说四姨忽悠三姨过去,说是给三姨一个工作机会,妈妈说她看到三姨一个人手动洗了几百条洗脚巾,还有其他的床单床罩,十分辛苦。
晓晓有一天中午吃完饭,三姨突然过来了。晓晓很少看到三姨来家里。三姨长得十分标致,但是性格和妈妈大相径庭,因为长期的操劳,皱纹早早爬上她那和妈妈相似的脸盘,白丝也悄悄侵入了黑丝的阵营。晓晓大概在7岁的时候,被妈妈放在了三姨那里过夜,晓晓那次尿床了。三姨有点不可置信,觉得晓晓7岁还在尿床,但是她没有责怪晓晓,更没有到处诉说。
后来晓晓去过三姨家几次,都是妈妈拜托三姨照顾的。每一次过去,三姨都会准备好吃的好喝的。那时的三姨还十分漂亮,她晚饭时带着晓晓参加饭局,三姨从衣柜里左挑右捡选了一套西服裙套装,并且找了两条破了洞的丝袜。 “晓晓,你看三姨穿这个去参加饭局行不行?”三姨笑着对晓晓说道。
晓晓默不作声,她不知道说什么。
“哎呀,都没有像样的丝袜了,算了,穿两条,别人就看不到破洞了,反正破洞的地方不一样。”三姨自言自语道。
三姨穿好了西服裙套装还有两条破了洞的连裤丝袜。妈妈从来没有西服裙套装这样的衣服,晓晓觉得三姨穿的有点奇怪,但是又有一种很端庄的美感。三姨又给自己编了一个辫子,照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带着晓晓出发了。饭桌上晓晓不好意思吃饭,请客的是一个声音嘶哑,长相粗犷的男人,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四十多岁的妇女。那个男人大声说着话,颇有一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感觉,三姨在旁边笑着,时不时插上几句。
“晓晓,你妈妈让我过来帮忙打扫卫生。”三姨看着晓晓,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
“三姨来了,我去倒茶。”晓晓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去厨房找杯子,她不知道说些什么。
“三姐来了。”妈妈殷勤地走出卧房。
晓晓觉得有点尴尬,但是又不知道这种尴尬从何而来,这天中午她早早地上学了。
下午回到家,家里焕然一新,妈妈坐在床边。
“三姨好厉害呀,打扫的真干净。”晓晓赞叹道。
“还行吧,哎,我三姐真是的。”妈妈抱怨道。
“怎么了?三姨怎么了?”晓晓好奇地问道。
“她给我收拾,结果在柜子里发现了我的那个最喜欢的直板诺基亚手机,就问我要不要了,如果不要就送给她吧,她正好手机坏了。”妈妈有点难过地说道。
“那你不是换了手机了吗?反正你用不着了。”晓晓安慰道。
“什么用得着用不着,那个手机是我最喜欢的,以后说不定我还会用。她问我要,我一想也没好意思拒绝,以后不找她了。打扫个卫生,顺走我一个手机。”妈妈愤愤不平地说道。
晓晓没说话,转身轻微地撇了撇嘴,回自己的屋子了。
在妈妈和海滨小伙缱绻旖旎的时候,常山和妈妈其实并没有分手,常山试着讨好,但是妈妈当时心思不在他身上,加上他是个生意人,需要到处出差,自然这段时间就没有了多少来往,只是偶尔送一些礼物过来。
妈妈在玩常山送的新手机的时候,又认识了一个叫张燕的男人,妈妈还以为又一次获得了爱神的眷顾,正当她又要释放女性魅力,变得温柔细腻的时候,这个男人承诺要带她做生意,然后还吹嘘了很多极其夸张的事情,并且极力引诱她去外地找他,甚至要跟妈妈结婚。妈妈在想起自己不幸的婚姻,以及坎坷的恋爱经历,哭红了眼,在考虑要不要抛弃家庭的时刻,不知怎么的,突然顿悟了,发现这个人是个徒有其表的骗子,便立马悬崖勒马了。
妈妈的注意力又放在了县城的生活上,有了这一次差点被骗的经历,她开始暂时不想外面的世界了,又逐渐开始了与常山的来往。
彼时,晓晓上了初三,要面临中考了,每一天都变得繁忙起来。在离中考越来越近的时刻,起初妈妈和常山的恋情还正常,但是有一天,突然一切都崩塌了。那种威力甚至带到了家里,波及到了晓晓。
那天,晓晓上完晚上延时补习班回家大概8点多,惊恐地发现,妈妈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茶几上有一小堆烟灰,还有好几支烟头,看样子妈妈已经连续抽了好几支烟,她的脸上带着泪痕,眼睛里浸满了泪水,红着眼,看到晓晓,拿手抹了一下眼睛。而客厅里全是玻璃渣子,饼干渣子,摔烂的豆腐乳,榨菜,碗渣各种各样的渣滓。
“你这是干什么?”晓晓有点生气,为什么莫名其妙把家给砸了?她有点气冲冲地问道。
妈妈并没有回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又抖了抖手上的烟灰,这时晓晓才发现她在打着电话。
“我日你妈,妈了个臭逼,我要弄死你,我不好过也不会让你好过。”妈妈冲着电话里的人怒吼道,然后起身向厨房走去。
“我现在就要把你给我买的衣服烧掉,全部烧掉,全部烧光。”
妈妈开始歇斯底里起来,晓晓顺着向厨房望去,灶台上还有烧了三分之一的一堆衣服,旁边还有一堆衣服,妈妈打开煤气,接着又开始烧起来。
“你在干什么?”晓晓又恐惧又害怕,但是这次她不能置身事外了,妈妈要把这个家彻底毁了!
“妈了个逼,养了你这个臭婊子,我能干什么?”妈妈转头过来,将怒气转移到晓晓身上。
“我被你和你爸害惨了,嫁给你爸这个杂种,生了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拖累我这么多年。你们全部都在害我!没有一个人没害我的!还有你爷那个老不死的!全部都是杂种,全部都是畜生!”
她疯掉了,她疯掉了,妈妈疯掉了,她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疾病?
“我是婊子,也是你生的。”晓晓鼓起勇气,加着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愤怒和委屈反抗着说了一句。
这一句话刚出来,就不得了了,妈妈像发疯的得了狂犬病的狗一样朝晓晓扑过来,先是拽着她的头发,接着使劲地捶,拳头从头上打到脸上再打到背上,好不容易松开之后,又使劲地踹了晓晓几脚,晓晓又惊又怕,哭了起来,然后趁着妈妈歇息的空隙,背起书包夺门而出。妈妈像是猎狗怕猎物跑掉一样,眼睛红的犹如着了魔,又犹如被怪物俯身了,敏捷地追着晓晓跑。晓晓则如同受惊的兔子,吓得不知所措,拼劲全力地逃,绕着家住区跑了一圈,又哭又叫,可能屋外的空气让妈妈稍微神志清醒了一点,又怕被邻居知道丢人,就没再追了,晓晓又跑了一阵,确定后面没人后,才敢稍微放松一点。黑夜中,晓晓不知道该怎么办,肯定不能回家了,她手里只有五块钱,爷爷住的地方太远太偏,找他不现实,而且学校离爷爷家也十分遥远。晓晓权衡了一下,决定去找住在学校附近的小雪。她用仅有的五块钱坐了黄包车到小雪居住的附近,然后借着商铺的电话,打给小雪。晓晓当时的样子十分窘迫,小雪出来迎接晓晓的时候,有些吃惊,简单地询问了晓晓发生了什么事,便没再追问,带着晓晓回到了屋子里,就这样,晓晓在小雪家住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放学后,晓晓便打了电话给爷爷。
“爷爷,我住不下去了,我妈把家里全砸了。”晓晓哭着跟爷爷说道。
“她砸屋子做什么?”爷爷担心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家里面乱七八糟的。”晓晓现在泣不成声。
“我下午过去接你。”爷爷叹了口气。
下午,爷爷过去接了晓晓,爷爷带着晓晓回家拿点换洗衣服,屋子里面仍然一片狼藉,妈妈不情不愿地开了门以后,就躲到了自己的卧室,爷爷看着很无奈,其实爷爷也对妈妈出轨的事情早有耳闻,甚至爸爸也知道,中心镇就这么大,稍微一点事情都躲不过闲人的八卦,更何况妈妈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地招摇过市呢?惊魂未定的晓晓匆匆取了点衣服,就跟爷爷走了。
过了几天。
“爷爷,我还要回家取点东西,我的书还有衣服,你跟我一起去取,我中考前都不想回家了,我要在你家住到中考。”晓晓恳求爷爷收留自己,并且陪她一起去取东西。
这时晓晓跟爷爷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妈妈显得精神很好,家里还有一大束红玫瑰。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天中午阳光照进窗户,显得安静且美好。
“这个玫瑰谁送的?”爷爷问道。
“跟你有什么关系?”妈妈斜着眼睛白了爷爷一眼。
“你到底是怎么了?晓晓马上要中考了,你是想怎么样?我们都对你这么好了,这么将就你了。”爷爷生气地说道。
“什么玩意,对我好什么好,要不是生了她,我早就离婚了。”妈妈气愤地说道。
“乐平不顺着你吗?我们一家都将就你一个,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怎么还不满足!”爷爷接着说道。
“我满足什么,给的生活费这么少都不够花的,还不是靠我自己!”
“怎么靠你了,你出去工作了吗?生活费不够,就省着花,也没人不要你去工作,我有时也会贴你们一点,你还想怎么样?”
“算了,爷爷你别说了,我们赶紧走吧。”晓晓怕妈妈突然发疯,又砸起东西来,到时候一发不可收拾就更糟糕了,便不让爷爷继续说了,她收拾好东西了,几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换洗衣服和书籍以及需要的其他东西。这时离中考不到半个月了。
晓晓在爷爷家过了两个多月,包括后面的一整个暑假。成绩下来后,晓晓的成绩比县重点少了5分。在爷爷和爸爸的商量下,爸爸愿意花12800元替晓晓买县重点高中。晓晓很高兴,因为只要进了县重点,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本科。开学后,晓晓如愿以偿去了县重点高中,可怜了晓晓爸,每学期比别人多支付2000多块的学费。
两个多月后,妈妈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了,她又恢复了正常。晓晓在开学后,就搬回了家里。
玫瑰花的事情终于破案了,原来5月15日是妈妈的生日,貌似妈妈又在康伟的牵线搭桥下,在短短的几天内认识了一个叫西西的男人。西西很喜欢妈妈,为了逗妈妈开心,他专门选了一家餐厅,然后买了一束玫瑰替妈妈过生日。这是妈妈的叙述版本。
不过妈妈跟西西在晓晓开学就没有再来往,妈妈也没再提到过这个人。妈妈跟常山的爱情也到了尾声,她表示跟常山做回了普通朋友关系。
有一天,妈妈突然提出了要买一台电脑,因为她觉得自己在家着急无聊,想要上网打发时间,便让晓晓跟爸爸提买电脑的事情,说是为了晓晓早点学习打字,早接触电脑。晓晓起初不愿意,但是妈妈一再要求,并且表示自己的生活无聊到快要发毛了,白头发长得越来越多,买电脑可以缓解她的焦虑,让她接触新世界,也方便晓晓学习。
晓晓经不住妈妈的软磨硬泡,便只好开口向爸爸要电脑。
“爸爸,我想要一台电脑,这样子方便我学习。”晓晓怯生生地说道。
“你刚上高中要什么电脑?你上高中都花了我不少钱了,我没钱给你买电脑。”爸爸说道。
“妈妈也想要,她说在家着急。”晓晓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那就是你妈想要,她想要就自己买,我没钱给她买电脑。”爸爸坚定地说道。
“那好吧。”晓晓也不好再继续说了,跟爸爸寒暄了几句之后,就挂了电话。
“妈妈,爸爸不愿意给我们买电脑,我说了我学习要用,他不愿意买。”晓晓对妈妈汇报沟通结果。
“连一台电脑都买不起,什么玩意,没本事的男人就是这样。”妈妈气愤地说道。
“你不是有手机吗?手机也可以上网呀,没必要用电脑吧。”晓晓试着说服妈妈打消这个念头。
“我就要买电脑,他不给我买,我自己买。”妈妈说道。
妈妈果然没有食言,过了不久,就有人送电脑主机,屏幕等到家里,并且就地组装起来,还教了一些基本的操作给妈妈。
等那个人走了之后,晓晓试探性地问道:
“这个电脑应该挺贵的吧。”
“2000,3000 吧,常山给我选的配置,都是最好的。”妈妈略有些得意又有点鄙夷晓晓样子说道。
晓晓不敢问钱从哪里来的,反正妈妈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也许是常山这个普通朋友资助的。
高中的生活一下子压力就上来了,每天早出晚归,从高一开始就有晚自习。课业的压力是初中的几何倍数,晓晓有点应付不过来了。不过还好,晓晓有好朋友陪着。
小霞是晓晓的初中同桌,高中也跟晓晓分在了一个班级。晓晓单方面非常喜欢小霞。小霞是个容貌焦虑的胖女孩,其实也不能怪她。初中的男孩子们逐渐调皮起来,随着性别意识的加强,他们学会了对女生外貌的审视。小霞不算是个丑姑娘,只是绝对算不上漂亮。她的脸盘很像是加菲猫的脸的形状,又大又圆,面部扁平没有什么立体感,除了有点颧骨外扩,额头很宽但是不长,眼睛有些肿眼泡,鼻子小小的,嘴巴长得中规中矩像小船一样,下巴很短。个子168cm,体重却直逼75kg,背部很厚,因此显得有些驼背,走路姿势不太好,有点点向左歪斜,小肚子凸出,四肢胖乎乎的。但是晓晓不觉得小霞不好看,晓晓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小霞最大的优点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平时一副很佛系的样子,但是偶尔却能干出一些大事。比如她平时英语成绩一般,但是突然有一天考了138分,满分150分的卷子;她平时沉默不语,但是受到班上男同学的嘲笑时,也能毫不犹豫地满嘴脏话骂过去。当时班上的男生很喜欢捉弄女生,私底下有个丑女排行榜,他们通过讨论得出班级四大丑女,小霞就不幸被评为了班级“四大丑女”之一。他们经常喜欢猜拳打赌,输了的那个人就要跑去跟指定的其中一位“丑女”表白,说喜欢她。小凤一直知道这个事情,但是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有一天,有一个没什么眼色的小子,估计是打赌打输了。
“张小霞,我喜欢你。”他站在离小霞几米的距离,大声地对着小霞说着,带着懊恼又嬉皮笑脸的的表情。
班级里面个别看热闹的人大声笑了起来,尤其是恶作剧的同谋,更是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去你妈了个逼的,我日你妈,臭傻逼。。。。。。”小霞恶狠狠地盯着他,冒出一连串的脏话。
班上看热闹的就更多了,大家都转头望着小凤,带着一脸戏谑,准备看一场好戏。
这个男生非常不识趣,觉得没面子,便想跑过去跟小霞对骂。
他还没跑到小霞身边,只差一米的时候,小霞猛地从座位上离开,脸涨的通红,慢悠悠地走过去啪啪啪地打了那个男生三个耳光。当时全班都震惊了。晓晓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就是小霞,她跟晓晓做同桌的时候,晓晓非常有安全感。晓晓喜欢小霞的性格。小霞虽然因为胖,而显得很憨厚,但是性格里面带着一丝高傲。小霞爸爸是乡镇下面的一个小公务员,小霞爸爸对小霞非常宠爱,当时晓晓虽然对小霞爸爸不太熟悉,但是能感觉得到。小霞在她爸爸的宠爱和期待下,也不负众望,终于扬眉吐气,以630分高出县重点40分的成绩成功考上了县重点。中考分数下来,大家填志愿的时候,晓晓终于见到了她的爸爸,她爸爸一脸自豪,带着满脸的笑意。
考上县重点后的小霞,开始试图打扮自己,这次扬眉吐气让小霞整个人都焕发光彩,她明显自信了很多,而且更加高傲了。并且假期还专门去烫了离子烫,剪了个直刘海,每天披肩发。但是很可惜,本来就头大脸大的她,此时头发贴着头皮,披肩的中长发加上那个直刘海,真得很像把一个开了方形豁口的木桶的盖在了脑袋上,只露出脸,也有点像电影里的希腊战士的头盔。小霞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美貌,但是自觉很美。那天晓晓和小霞还有一个女孩叫小梦的,晚自习放学后一起从教室出来。教室位于三楼,一群人下楼梯,拥挤不堪。
一个叫马勇的男生,像条鱼一样,在人群中见缝插针,左冲右撞,胳膊肘不小心拐到了小霞,小霞有点不爽。
“你干什么,这么多人你挤什么挤?”小霞不耐烦地冲着马勇说了一句。
“我高兴。”马勇带着一脸蛮横且无所谓的表情,接着说道,“你看你长得跟猪一样,那么胖占地方,还好意思说我。”
晓晓以为小霞不会在意,但是这次她错了。小霞哭了,哭的非常伤心,简直可算是嚎啕大哭,在拥挤的人群中泣不成声的小霞不仅惊到了晓晓和小梦,也吓到了周围的人群。她的眼睛像是放闸泄洪的大坝一样,里面的眼泪奔腾着涌出。
“你再说一遍,”她拽着马勇的衣服,不让他走,使劲锤了马勇两下,小霞整个脸都因为悲伤而泛着粉红色。
“你放手,不要给脸不要脸。”马勇气愤地说着,使劲地挣脱着,此时他的脸色也开始变红起来。
“你再说一遍!”小霞厉声质问道。
“我说你妈逼。”马勇猛地挣脱后,留下来了一句脏话。
晓晓和小梦此时都已经惊呆了,不知道说什么好,等缓过神来,刚才的一幕已经过去了。晓晓和小梦赶紧过去安慰小霞。
“不要听他的,他算是个什么东西,自己长得丑还说别人。”小梦说道。
“你不胖,挺可爱的,不要因为他说什么就认可他说的话了。”晓晓赶紧补充道。
言语很苍白,大家一起搀扶着小霞,接下来的时间都默不作声。对于没素质的人,怎么办呢?明明是他先撞到了人,不仅骂人,还以容貌羞辱一个女孩,到最后也没有道歉。这件事只是高中生活中,男生对女生态度的一个缩影。
相比于初中男生那种玩闹式,并且无意的戏谑。高中的有些男生对女生的恶意就更加发自内心,而且相当恶毒了。高中时期,班级里坐满了学生,大概有70到80个,中间的座位如同赤壁之战时曹操的船队一样连在一起,环境压抑又拥挤,空气循环很差,尤其是冬季,几乎不开窗,这个人吸进去的空气是那个人呼出来的废气。课外活动也非常少几乎没有,课外书籍也不许看,每天都在学习。男生们燥得不行,而女生们则高度敏感。有些男生通过长舌的方式,将他们过剩且被压抑精力用在对女生评头论足上,女生通常都羞于以这种方式去释放自己的情绪,于是便转变为女生之间的内斗和精神内耗。
高中男生跟初中男生相比,大部分的他们并不关注像小霞那样的“丑”女孩,而是比较喜欢对长相漂亮,但是成绩不怎么好的女生进行恶意的嘲讽和贬低。这个大部分的他们是指班级上那些成绩中等,但是家境稍微有点良好,父母宠爱得不行,性格上玩世不恭,但是又没有那么豁得出去,学业上也没有那么拿得出手的成绩的男生。他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野心跟不上自己的实力,只靠着嘲讽女生来满足他们被打击的自尊心。他们会议论哪个女生在“发骚”,哪个女生刻意引人注目,是个潜在的“骚货”,等等。他们关注着班上漂亮女生的一举一动,趁着她们状态不好时,再赶紧背后说几句风凉话让这个女生听见,以此来落井下石。似乎看到一个女生崩溃就是他们的胜利果实。大部分女生都试着不去搭理他们,隐忍不发,很小的一部分则试图讨好。但是跟这些傻叉一样的男生混好关系并不是一件让人感觉多愉快的事情,尤其是他们性格多变,在家里他们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是自己所统帅的领域里的王。而现实世界里,虽然大部分人都对他们视而不见,但他们有一个聚集了同类的小圈子,在这个小圈子里,他们相互攀比,相互竞技,都在争取可以成为圈子里面最有话语权的人。他们试图掌控一切,可惜能力有限,平平无奇,乏善可陈,比地上一块踩在脚底下的石头还要无聊乏味,但是即使这样,他们总想做点什么,除了顺便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外,他们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作恶,向周围的环境释放自己最大恶意,以满足自己内心的空虚,获得虚幻且令大部分人厌恶,只在他们那个小圈子受到推崇的荣耀。即使做个石头,或者说大部分人都是平平无奇的石头,并且有些石头不免会在无意中硌到别人的脚,但是他们这种石头,是那种竭力让人摔到头破血流,让人硌脚到残废,时刻散发毒气准备毒害别人的毒石头。
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圈子里的大部分人都试图通过自己家境的优势,加上学业上比圈子里的其他人略微的突出,以及对女生的最多最大胆的贬低和嘲讽来决定自己在圈子里面的位序。这些人在班级里面并不多,但是就跟臭狗屎一样,谁踩到谁倒霉的程度。而且一旦踩到“狗屎运”,如何摆脱也要下一番功夫,不仅要忍受好一段时间臭狗屎的恶臭味,想要清理也很不容易。他们阴魂不散,如同露在地面的破烂的沼气池管道一样,随时准备呲你一脸粪水。至于他们是如何具体说女生的呢?举个例子,比如一个女生在课堂上,在老师提问的时候,喜欢发言,他们会用“她怎么像按不住的弹簧一样,一次次往外蹦。”
有时,他们冒犯和霸凌女生的范围扩大到不可思议,甚至还去霸凌年轻女教师。高一时期的英语女老师不太擅于跟学生互动,而且对于那些娇纵并且十分平平无奇,脸上写着焦躁和恶意的男生没有多少好感。这位女老师刚结婚,能带高一是她最高兴的事情,因为这样子她就可以跟自己的老公带同一年级了。老师长得不算漂亮,性格却非常中正,很有正义感,教学质量也还不错,无功无过。不知怎么回事,她有可能无意得罪了那个班级小圈子里面的刺头——朱蛮。那个男生长得小鼻子小眼的,但是脸却又大又蠢,虽然让人感觉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但是非常奸诈,平时不说话还能稍微掩饰一下,但是一说话,冲脑门的恶臭跟奸诈气质就会扑面而来。大家都不知道是否是老师哪一次训了一下这个朱蛮让他没有面子,但是他却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终于有一天报复的机会来了。
“同学们填一下教师资格调研表,这个对我们代课老师很重要,你们要好好填哦。”班主任进门后,手里拿着厚厚的一份教师资格调研表。
“各位代课老师也很不容易,希望同学们能公平公正。”接着班主任叫了几个同学分发表格。
大家纷纷拿起笔,迅速填写,都是打勾的选择,比如教师态度,教师能力,教学质量之类的,末尾才有个建议与反馈。大部分同学对各个代课老师都没什么恶意,基本也都打了优秀良好。因为这批代课老师有很大一部分是新近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进到县重点非常不容易,要通过考试和审核,层层筛选,他们自己也非常重视这份工作,更何况有升学率这座大山,不能说各个全力以赴,倒也是每个尽心尽力,这些大家都能感觉得到。
按说,这个教师调研也没什么大不了,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但是偏偏就出了。过了几天,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咱们班的英语老师下学期就要被换走了。”班主任一脸无可奈何,苦笑着说。
“你们是不是真的对英语老师不满意,还是瞎填的,我觉得英语老师还可以,而且别人辛辛苦苦才争取到机会跟自己的老公也就是隔壁的物理老师教这几个的班级,带同一年级。”班主任叹了口气。
“你们好好上课吧,英语老师知道这个消息后非常伤心。”说完班主任就走了。
同学们一时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英语老师要走了,好可惜,她教的挺好的。”
“是呀,怎么会这样?”
“据说前几天就传出,朱蛮他们当天收教学调研表的时候,趁机改了大家的表。”
“真的假的?”
“不知道,他们男生那边都那么传的,我听那个谁说的,他说他看到了,好像是几个人一起把表给篡改了。”
“他们胆子怎么那么大?震惊。”
“那个朱蛮不是一向如此吗?你记得有一次,英语老师训了他,可能就伺机报复呗。”
“有可能,额,真恶心。”
“就是。”
“算了,算了,反正不关我们事,谁教都一样。”
下学期,晓晓班级的英语老师换了一个40多岁的女教师,据说是班上某个同学的姑姑。
高中的生活就是这么压抑,一方面承受着课业的压力,一方面承受着精神的压力。每个人都像是在坐牢一样,成绩好的,像是拘役,管制和短暂的有期徒刑,成绩差的则像是长期的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甚至是死刑。高一的时候,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还没完全释放出它的极致,到高二高三才真正到达它的高潮。
初中辍学的人较多,隔段时间,班级里便会少了一个学生。高中不是很明显,尤其是县重点,但是晓晓班级里面也有两个被判了“死刑”的辍学的学生。其中一个男生,晓晓对他印象很好,他看着还挺忠厚,性格有点活泼,但是从来不多嘴多舌地评判女生,长得还蛮像演员张丰毅的。但是,不知道哪天开始,他突然失踪了十几天,当他再出现的时候,大家才注意到他已经有好久没来上学了。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十分妖艳的女人,看着有点显老,不知道实际岁数是不是有看起来那么老,不像是我们这些17,18岁的学生,给人感觉好像是30多岁,满脸的风尘气息,画着浓烈的妆,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穿着超短裙。班主任脸色铁青地站在讲台上。
“你快去收拾收拾吧。”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男生低着头快步向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那个女人在后面慢悠悠地跟过去,眼光环视了一圈教室,得意地看着其他都望着她的学生们,漫不经心朝男孩说道。
男孩没有答话,默默且迅速地收拾了自己的书包,然后飞快地冲出了教室。
“老师再见。”女人带着挑衅的微笑跟班主任说了这样一句话,班主任看都没有看她。
“你们以后谁要是不来上学的,谁现在就退学!”班主任在女人走后,气愤地对全班大吼道。
大家默不作声,最终没人知道这个女人和那个男孩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辍学。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人会在乎,大家都在乎自己的学业,没人对他人的退出感到惋惜。压力和压抑已经驱散了同学们普遍人性中怜悯的成分。
另一个男生则是晓晓班级里面的班长,这个班长长相十分帅气,皮肤如奶油一般白净丝滑,脸庞精致,虽然不是希腊的雕塑那么明显的线条,但是有着中国英俊男人的特征,脸上五官的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身材也十分健美,发型还是专门做过的卷曲的头发。如果他去参团或者到韩国当练习生,也没有人能对他的外部条件有什么挑挑拣拣的地方。他家境在县城里面也不错,父母都是教师,还跟班主任认识。班上选班委的时候,班主任指定他当班长,其他同学都没有异议。但是,他是个混事的痞子。
高二和高三,他开始连续地请假,往往一请几天后,就又过来。尤其到后期,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伤。但是最明显的两次分别是,一只眼睛被打的乌青,另一次则是胳膊打着石膏回来的。高二的某天下午,甚至追杀他的人都来到了学校门口,班长只好找班主任求救,班主任带着浩浩荡荡的同学到了校门口,晓晓也跟着去了,站在最后一排,没看清楚有谁要刺杀班长,总之这事非常稀奇。
到了高三之后,班长就退学了,班主任对这事提也没提。大概是家里有关系找到了一个出路,还是其他的,总之,高三就没看到他了。
这就是晓晓的处境,她在这个班级里面不算是最差的学生,班级里面一半的人都是买进来的。起初她也没什么好自卑的,虽然随着课业的加重,加上文理分科时,不理智地选择了自己不适合的理科,她的成绩越来越差,当然不仅是她一个人,那个叫小霞的朋友也选择了理科,她们的成绩都越来越差,以及其他成绩越来越差的同学们。
晓晓在这边奋力厮杀,每天都喘不过气来,晓晓妈又恋爱了。这次恋爱的对象是小霞的爸爸。他们之前根本不认识的,唯一能碰面的机会,就是接学生下晚自习的时候。这件事情很神奇,让晓晓觉得不可思议,大概是高一的时候,妈妈接晓晓下晚自习,小霞爸爸也接小霞下晚自习,两个人碰面后一见钟情?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或许因为晓晓和小霞是好朋友,他们在等待的闲聊中得知,并且以此为契机就勾搭上了?
晓晓家离学校并不是很远,唯一的害怕的地方就来自于晚上九点半之后,那个黑巷子的尾段。跟晓晓同路的学生很多,有很多学生都是从县城其他镇上过来的,他们有部分租房在巷子里面,大多数都是在巷子的中段位置。通常走到半路还有很多学生,再往前走只剩晓晓一个人了,有时零星也有几个能走到头的,稍微耽搁一会,就没人了。那个巷子特别的黑,但是因为太黑了,所以天上的星星看得格外明显,是观赏星空的好地方。高二之后,晓晓就开始拒绝妈妈过来接她下晚自习。
虽然不用妈妈过来接晓晓了,但是这层情人关系还是牢靠了。
小霞爸爸并不是那么明目张胆的的过来,有可能是顾虑晓晓和小霞好朋友的关系,他总是在晓晓不在家的时候来晓晓家,偶尔和上学出门的晓晓碰到面,他们都很尴尬。晚间和小霞爸一起去西湖农场闲逛成了晓晓妈最新的乐趣。这件事情妈妈相对处理的就低调了一些,她不再高调地宣称什么追寻真爱,也没做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举动,比如高调的和小霞妈妈一起吃饭这种事情。小霞妈妈是个高且瘦的女人,显得有些苍老,但是并没有超出实际年纪的显老,只是相对于那些看着年轻的,她就显得老了许多。她看起来很符合过去年代对这个年纪女人的刻板印象,由此可以看出,她也不太擅于护肤美容之类的,并且瘦的似乎有点不健康。晓晓和另一个同学去过小霞家,小霞妈妈对晓晓也很宠爱,因为小霞觉得自己胖,已经是高中生了,她妈妈还给她买了儿童碗。虽然不是很了解小霞妈妈,但是看得出来,是一个很朴素的女人,鲜少化妆,穿着的也很素雅。
作为一个全职妇女,妈妈和小霞爸爸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他们貌似不谈情说爱,也没看到妈妈和小霞爸爸有过特别明显的性之间的关系。所以,他们最多的共同话题就是晓晓和小霞的学习情况以及她们两个女生之间的关系,或者小霞爸爸知道的关于和她们两个女生有关的其他同学父母的八卦。晓晓有时会和妈妈说一些关于她学校的事情,以及她的朋友们的事情,尤其是朋友之间暗自比较和私下不爽的小事。比如晓晓就抱怨过小霞又贪吃又抠门,有时候请她吃东西不知道节制就算了,而且很少礼尚往来。这个事情成了晓晓妈大书特书的好话题,她开始比晓晓更加厌恶小霞,晓晓并没有厌恶小霞,相反还很喜欢,只是有时会萌生出一些不满。晓晓妈妈的厌恶有可能是出于嫉妒,因为作为独生女的小霞是她爸妈的掌上明珠。小霞爸爸有时有意无意会透露出对小霞考上县重点的自豪之感,而且小霞爸爸应该算是非常顾家的人,这个家里除了他不是很感兴趣甚至有点厌烦的小霞妈妈,还有能维持这个让他觉得安全稳定的家的纽带——小霞。
小霞之所以那么胖,是有原因的,因为她爸妈并不胖,她爸爸虽然也长了个国字脸,相比小霞圆头圆脑的,他则看起来更加方一些。他和小霞长得十分相像,只是看起来比小霞少了一份高傲,多了一丝办事牢靠的可靠感。小霞很少为别人办事,她只顾她自己。但是作为乡镇公务员的小霞爸爸则每天都要操心老百姓的事情,譬如当时因为土地等问题比较流行的上访。他爸爸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拦截上访人员,有时还会出差劝退上访人员。据说是因为刚出生的小霞因为太过于瘦弱,只有4斤多,所以,她爸妈非常担心她营养不良,发育不好,所以在她还小的时候,给她买牦牛壮骨粉吃,她吃了不少,从此体重开始一路飙升。小霞爸爸还透露自己不喜欢小霞妈妈的原因。当时小霞妈妈主动追求小霞爸爸的,小霞爸爸不喜欢小霞妈妈,但是小霞妈妈却看上了这个男人,而且追的时候还十分凶悍,径直跑到小霞爸爸的床上睡觉,并且怎么也赶不走,最后在多方的逼迫下,比如小霞奶奶和爷爷以及其他亲戚的劝告下,小霞爸爸才勉强接受和小霞妈妈在一起的。小霞爸爸还知道其他一些隐秘的事情,比如同样和晓晓小霞一起玩的小梦的妈妈曾经在夜总会当过“老鸨子”,小霞爸爸之所以知道这个事情,是因为小梦爸爸和小霞爸爸曾是同事,就是关系不怎么好,面子上过得去那种的同事关系。
鉴于小霞爸爸的公务员身份,尽管妈妈比较低调,但是很快就被大姨知道了。有一次晓晓出去上学,妈妈跑到晓晓大姨家闲聊。
“小莉,有人看到你经常和张雪龄晚上去西湖农场溜达,而且看到不止一次。”大姨平日里总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和她老公都在县城里面当公务员,她们的独生女也就是晓晓大表姐也是公务员,这个表姐几年前离婚了,带着一个儿子,目前正在和另一个离异带儿子的男人恋爱。这个时候能说出点公道话,八成是因为别人知道了妈妈是她的亲妹妹,而且县城里面的公务员圈子比较小,这种风言风语不一会儿就传开了,大家都擅长捕风捉影,更何况是真材实料的八卦。
“看到就看到呗,关他们什么事?”妈妈不耐烦地跟大姨说。
“你也注意点影响。”大姨皱着眉头说道。
“小姨,你现在还没离婚就找男人,到时候晓晓独立了,有可能会恨你。”大表姐带着儿子,漫不经心地说着。
“她恨我什么?我又没亏待她,我跟她爸的婚姻不关她的事,我出去再怎么样也是我的事,她小孩子参与什么?”妈妈有点愠怒地说道。
照常,妈妈11点多才回来,手里拎着从卤菜店买的卤菜,回去又小炒了一点蔬菜。晓晓回家后,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起身准备回自己屋子。
“晓晓,今天你大表姐是说我找男人,你以后会恨我,你以后真的会恨我吗?”妈妈装作不经意地问晓晓。
“不知道。”晓晓转过身子面向妈妈,但是并没有抬起眼睛看妈妈。
“这些事情是我们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子不要掺和。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我是你妈,你要记住这一点。”妈妈皱着眉头,有点厉声地说道。
晓晓没有答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小卧室。
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掺和,如果小孩的事情被大人掺和并且搅黄了呢?
晓晓第一次知道“疏不间亲”这个词,她好像是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这个词,并且告诉给自己的妈妈。因为妈妈正在干一件非常莫名其妙的事情。她正在试图离间小霞爸爸和小霞的父女关系。 “那个小霞长得又胖又丑,还那么贪吃,真是恶心死了,我就是这么告诉她爸的。”妈妈一脸得意地说。
“你知道,我肯定能让小霞爸爸讨厌她那个像猪一样的女儿。”妈妈接着补充道,笑着对晓晓说。
“我不觉得小霞长得又胖又丑,她只是有点贪吃罢了,你这样说不太好。”晓晓这次有点生气。
“那不是你跟我说,她长那么胖,还那么贪吃吗?她长得本来就丑,我也没说错。”
“即使你这样认为,也不应该当着小霞爸爸的面那么说吧,人家是父女关系,你也就是一个外人,这样子我觉得不太好。疏不间亲。”晓晓试图说服妈妈,晓晓想起来了,这个词也是她从语文老师那里得到的。初高中老师都不让看课外书,唯一能增加词汇量的途径就是语文课。
“那你就不用管了,你不是不喜欢张晓霞吗?你放心我肯定有办法,让她爸认清她那个猪一样的女儿。”
“随便你吧。”晓晓一脸无奈,生气又不敢直接表达出来,毕竟从中考那次发疯的经验中,她觉得她的妈妈已经有点癫狂了,跟正常人貌似不太一样。
过不久,晓晓和小霞一起去校外买东西吃,晓晓请小霞吃豆腐脑。
“我跟你讲一件事,好好玩。那天我说你经常请我吃好吃的,我爸跟我说,叫我不要老是吃人家的东西。”小霞津津有味地吃着豆腐脑,边吃边笑嘻嘻地说道。
晓晓听着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开始刻意跟小霞疏远。高二分班后,班级里来了个女学霸,小霞开始跟学霸一起玩。
“你更喜欢你那个朋友对吧,新认识的。”晓晓很生气地对小霞说道。
“没有,就是新认识的,坐的近而已,你不要这么莫名其妙。”小霞很委屈地对晓晓说道。
“那你就跟她玩吧,我们不要做朋友了。”晓晓很生气,拎着书包就走了。此后小霞想找晓晓说清楚,但是每次都无果。后来她们就渐渐习惯了相互不说话。
晓晓心里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她既不是生那个女学霸横刀夺友谊的气,也不是生小霞旧人不如新人的气,她在生她妈妈的气,她在生她自己的气。为什么自己这么软弱,一次又一次妥协,为什么不敢告诉爸爸,妈妈的所作所为,甚至成为了她出轨的帮凶?现在又搞成这样,跟自己好朋友的爸爸搞在一起!
矛盾迟早要爆发,尤其是面对一个如此跋扈的女人,但是小霞爸爸很会妥协。不知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他们吵架了。晓晓在教室里上课,突然被班主任叫了出去。
“林晓晓你出来一下,有人找你”班主任面无表情的在班级里说道。
林晓晓走出了教室,心想有谁会来找她呢?她走出教室看了一眼,发现小霞爸爸躲在教室后面锁着的后门处。晓晓和小霞是一个班级的,然后小霞爸爸居然找她,这是什么事?晓晓心里五味杂陈,只觉得想吐。但她还是皱着眉头走到了小霞爸爸面前。
“你找我什么事?”晓晓不耐烦地说。
你能找我什么事,小霞不是你女儿吗?你找我干什么!
“我跟你妈吵架了,我去市里特意买了她最爱吃的帕尼尼汉堡,一共买了三个,她不愿意见我,你把这个带给她,顺便帮我哄哄她。”
小霞爸爸说这话时,居然不害羞!让一个高中生帮他给自己的妈妈拉皮条吗?
晓晓拿过来小霞爸爸递来的袋子,她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并且永远都不要再出来见人,她步履沉重地走着,把那个袋子紧紧捂在胸口,担心让人看见。她就这样低头走进了教室,她略微抬眼看了一眼教室前排的同学,感觉有人在看她或者在看她手中的袋子,她脸上火辣辣地,整个身子都处于紧绷的状态,好像刚死了不久的尸僵现象一样。她觉得她比班上任何一个同学都要矮一头,哪怕是最矮的那个!
这件事让晓晓对“不掺和”产生了彻底的质疑?这叫“不掺和”吗?她一直处于漩涡的中心,只是尽量在游泳,避免自己被溺死罢了。她像是生活在一个在恶劣的暴雨天气下,到处都是电闪雷鸣,海浪铺天盖地的砸在她所乘的飘摇小舟上。她能怎么办?作为一个未成年人的她要怎样做?她好嫉妒小霞有个好爸爸,他精心地掩饰自己出轨的事情,从来不让小霞知道,严严实实地保护着自己的女儿,然而却对别人的女儿这样做!真是让人觉得恶心。难道晓晓妈出轨是晓晓的错吗?是经过晓晓默许的吗?所以为什么其他人都不能接受的事情,让晓晓接受,因为晓晓是个潜在的婊子吗,所以注定长大要去卖吗?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所有人都这么明目张胆,不是吗?没人觉得晓晓是个未成年,是个需要保护的对象吗?法律保护未成年人,不是吗?道德理应更应该保护未成年人不是吗?为什么所有理所应当的事情对晓晓来说,却是如此难以得到。她并不是没人养的小孩,她也不是不受宠的小孩,至少爷爷把她当作掌上明珠,小时候晓晓的需求爷爷都尽量满足。晓晓是有人疼爱的,是有爸爸的,也有一个像爸爸的爷爷在守护着晓晓。为什么这些勾搭别人老婆的男人们这么肆无忌惮?道德怎么不惩罚他们,法律为什么不惩罚他们?他们都是坏人,破坏别人家庭的坏人,奸淫别人老婆的坏人!
至于妈妈呢?她是个经受不住诱惑的女人,我恨她,恶心她。
算了,算了,晓晓的一口恶气在心里逐渐生根发芽,但她始终不敢说出妈妈的坏话。蒙羞的应该不只是晓晓和爸爸,还有姥姥姥爷,他们辛辛苦苦,老老实实一辈子,却养出这样的女儿,他们才觉得更丢人吧!
晓晓性格十分敏感,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紧张起来,有时候给人的感觉有点神经质。
“你家小孩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我每次见到她,她都这样,上次她还要给我打伞呢,吓了我一跳。”巷子里叫阿囡的理发师便给妈妈做头发边说道。
“这不能怪她,是我在她小时候老是催她导致的。我性格着急,所以小孩做事慢,我就很急。”妈妈笑着跟别人解释道。
“那个阿囡说你给她打伞的事情,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没事给别人打伞做什么?”妈妈生气地问道。
“上次中午放学,我刚好遇到了她,平时也都认识,那天太阳特别大,十分晒人,我当时打着伞,就顺便想给她遮下阳而已。”晓晓解释道。
“你以后不要干这种事情了,别人还觉得你神经有问题呢。”妈妈说道。
晓晓舔了舔干的有点脱皮的嘴唇。也许神经早就出现问题了。晓晓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晓晓在与妈妈单独生活的几年中,几乎是长期处于精神折磨之中。她在爸爸和妈妈之间的关系中小心的平衡。她要对妈妈堂而皇之,肆无忌惮的出轨保持一种克制审慎的态度,她曾天真的以为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用一种独善其身的方式处理这个问题,但是事实证明,她错了,在这座小城里,妈妈不顾忌自己的名声的后果却不仅仅只波及到妈妈一个人,更遑论,那些直接影响到晓晓生活学习的男人们,他们出现在她家的每一次都在一次又一次地激发她内在的羞耻感,加重潜意识里面的负面情绪。而面对爸爸,晓晓则既怀着愧疚,又带有恨意,但是却不得不理解爸爸出去工作赚钱养家的辛苦。她觉得爸爸是个后知后觉的人,她不该一次又一次沦为妈妈的帮凶对爸爸说谎,但她更不可能成为爸爸对妈妈的监视器,爸爸如果有能力可以不外出打工,那么她就没有必要承担这些本不该她承担的有关他们婚姻的痛苦。她既不想做个告密者,也不想做个背叛者。这些情绪和压力慢慢地发酵,产生出巨大的能量,静静地等待着爆炸的那天来临。而学习压力的加重,进一步导致了她尽早崩溃的可能,她开始出现除了记忆力下降,理解困难的一般情况以外,还有周身被难以遏制的负面思维所包围的感觉,这种负面情绪在她学习理科这些难度较高的学科时,更加频繁地扰乱她的思绪,越需要专注力的时候,越将注意力游移出去。她逐渐表现出现焦虑,无缘由的愤怒,以及刻意避开人群的需要。
有种科学的说法是,当一个人长期处在不良环境下,会导致身体分泌出大量的皮质醇,而皮质醇则用来保持警惕和应对可能的危机的,皮质醇大量且广泛长久地存在于身体之中,会导致大脑海马体的萎缩,海马体是掌控短期记忆和学习能力的,与此同时,大脑的杏仁核会肿胀,这个部位是掌控负面情绪的,而控制理性思考和语言能力的脑前额叶也会萎缩,负面的脑回路神经被不断地加粗,因此,这个人会出现记忆力,学习能力被压制,处于无法控制的负面情绪中,甚至损害达到一定程度,将会导致认知失调等一系列更严重的问题。
晓晓刚进这个班级的时候,虽然是通过择校的方式,但是她还是处于中等生的位置,可是慢慢地,她就落后了,最差的一次甚至考了班上倒数第四,好在她奋起直追,稳定在了班级中等偏下的范围内。造成这一系列的原因,除了妈妈的风流生活对她的影响,还有就是她偏执地选择了理科。班主任曾经找晓晓谈话,劝她选择文科,但是晓晓不知为何,非要在理科这条道路上卯死。
妈妈和小霞爸爸的关系没有一直持续下去,想必也是妈妈口中所说的“玩玩”的关系。小霞爸爸作为一名公务人员,不可能为了妈妈影响他自己的工作,而他对小霞的父爱也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小霞爸爸没有钱,情绪价值也提供不了多少,他们在一起也就是相互陪伴一下,找点平淡生活以外的刺激。妈妈总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自不量力只会将他人越推越远,这也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这段恋爱的后遗症不仅从恋爱刚开始就出现了,甚至几年后,还在继续。
妈妈结束了和张雪龄的恋爱关系,以一种和平的方式,用友谊来掩饰他们曾经密切交往的历史。她的日子又平淡起来,她已经习惯了爱情的生活,安心过日子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随着晓晓离高考越来越近,离婚似乎也心照不宣地提上了日程。妈妈得在晓晓高考前,物色到一个可以帮她兜底的男人,从此逃离这里,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只不过很可惜,她大部分的婚内出轨都是跟已婚男人厮混在一起,即使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婚,别人也会权衡考虑,并且最终选择放弃的都是她而不是他的家庭。
爸爸其实应该早就知道,城里面的风言风语没传到他耳朵里,至少也传到了爷爷的耳朵里。而家里的蛛丝马迹,他也应该看的清楚,他每年新年回家,都应该会发现妈妈的新手机,家里置办的新东西,比如热水器,电脑等等。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闷闷不乐地压抑着,新年拜年也不去姥姥家了,甚至也不给姥姥姥爷送礼了,更断绝了与姨们和舅舅的来往。似乎爸爸在过一种很独特的生活,妈妈只是这个家里的外人,而晓晓才是爸爸在这个家里唯一在意的人,晓晓必须跟着爸爸一起去爷爷家拜年,而不能跟着妈妈去姥姥家拜年,这种情况渐渐地变成约定俗成。爸妈每年新年都会吵架,从除夕爸爸刚回来吵到年初七爸爸出门,在新春佳节说些晦气的话,成了妈妈诅咒这个家的方式之一,她现在已经不在意什么家不家了,只要她快乐,她就会做,她在意的只是她的家,那个家只有她一个人,而除此之外,她可不管他人的吉利与否。她歇斯底里地诅咒着,爸爸默默地听着,偶尔反击一两句,晓晓则不安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祈祷新的一年不会因为他们的吵架而坏了一整年的吉利。
通常爸爸走之后,接下来便是一段平静期。常山的电脑给妈妈结识别人带来了新的体验,不知道这是否是种魔力,正如当下流行的说法,当你拥有的配置越高,你吸引到的人的层次就越高。妈妈这次吸引到了一个重量级的男人,虽然还是个已婚男。这个男人叫朱敏,家住在省会,工作单位十分高级,叫什么地球勘探科学研究院,他在里面担任的职务是管理人员,但是他是大学毕业的,想必也是从技术一步步升到管理的。他的妻子和女儿也在此单位,他妻子跟他是大学同学都毕业于一所一本院校,而她的女儿则考上了本省排名第二的211大学,继续深造,还获得了硕士学位,毕业后就进入了她爸爸的单位。
晓晓一开始不是很明白,这样的男人拥有这样人人称羡的稳定工作,高人一等的社会地位,势均力敌的妻子,有出息的孩子,为什么会跟妈妈这样一个初中毕业的城镇女人搅和在一起。妈妈除了美丽的外表,在晓晓看来其余的几乎没有什么拿得出手可以与朱敏原配相较量的东西,当然除了只有男人可以欣赏到的摄人心魄的魅力?
晓晓见过朱敏两次,他是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方正且有些肿胀的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的傲气和干部的虚荣。从妈妈口中得知,朱敏的老婆是个比较朴素的女人,而且财政似乎管得比较严,朱敏这一两年突然萌发了中年人的叛逆之心,他不仅强硬地向自己的妻子要钱买了新车,而且要把属于自己的自主权从妻子那里夺过来,他不甘于当一个好丈夫和好爸爸了。他的任务似乎在自己事业成功,家庭稳定,孩子有出息之后就已经完结了,他想向《月亮与六便士》里的画家一样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激情。妈妈则一直是个被情绪和激情主导的人,也许这正对了朱敏所缺失的那一部分,就这样,他们两个世界完全不同的人就通过网络产生了交集,逐渐发展壮大,由暧昧关系到情人关系,最终从网络到现实。
妈妈对晓晓的态度也与日俱增地恶劣起来,也许成长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对于小孩子更是意义重大,但是这直接冲击了母亲对子女的控制权。晓晓妈发现晓晓正逐渐脱离她的意志,试图摆脱她的控制。晓晓开始不赞成妈妈的一些行为,甚至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至于以前妈妈哄骗晓晓的伎俩似乎也不好用了,成长激发了母女之间的矛盾。而晓晓作为青春期的少女,不仅有了是非观,而且是完全不同于妈妈的是非观,也多了对自我的关注度,她不再对妈妈唯命是从,而是逐渐试着探索起自己的世界,这显然也不符合妈妈的期望。妈妈只希望晓晓从一个小孩子变成生理上的大孩子,而在其他方面还是她“听话”的好孩子。但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婴儿通过催产素和母亲产生链接,但是随着孩子的成长,母亲与孩子之间的链接越弱,也就是说催产素分泌的越来越少,这种激素导致的依恋如果不加以强化,那么就会不可避免地减少。小时候,虽然妈妈很凶,但是晓晓很爱妈妈,不论妈妈做错了什么,晓晓都会站在妈妈的一边,尽管爸爸看起来更稳定可靠,但是现在,这种偏爱消失了。妈妈把对晓晓的爱分给了外面的男人,而不是爸爸,也不是这个家庭,她流失的爱就成为了一个缺口,这缺口逐渐成为家庭分崩离析的一个源头。
妈妈以前爱过晓晓,记得刚搬家的时候,晓晓的学习桌上需要一个台灯,妈妈带着晓晓跑了很多家卖台灯的商店,跟晓晓一起选台灯。她们最终来了一个专卖店,店里专门卖“森源”牌子的台灯。这里的台灯价格昂贵,价格从几十块到几百块都有。妈妈看中了一款,正好晓晓也很中意。
“这款台灯不错,老板这个多少钱?”妈妈问道。
“这款是店里很不错的一款,要160块。”店老板回答道。
“这款这么贵呀。”晓晓说道。
“这款是护眼灯,对视力有保护作用,学生用再合适不过了。”店老板殷勤地介绍道。
“要不就拿这款吧。”妈妈对晓晓说道。
“这也太贵了。”晓晓说道。
“只要对你眼睛好,那也值了,台灯可不能将就。要好好保护视力。”妈妈对晓晓说道。
在妈妈的坚持下买了这款台灯。晓晓感觉幸福无比,那款台灯一直陪伴到晓晓读完高中,中途换了一次灯管,但是一直非常好用,晓晓非常喜欢那款台灯,也是唯一喜欢的一款。
这就是妈妈对晓晓的爱。妈妈花样百出,在她把注意力放在家庭的时候,她确实给这个家庭带了不一样的活力,将这个刻板的世界粉刷出彩色的霓虹。她随心所欲,喜欢的东西不加节制,比如喜欢吃玉米可以连续吃几个月,每天都吃;她出手大方,去超市买东西,很少精打细算,除非实在手头窘迫的时候;她心灵手巧,毛衣打得好,还喜欢鼓捣一些食物;她玩心很重,喜欢赌博,打麻将可以打到昏天黑地。她的冒险精神总是给他人带来一种不安全感,但她却乐此不疲,而这也是导致她逐渐偏离轨道的原因,但这也是她的魅力之处吧,没人会像她那么不计后果,激情澎湃。更不用说,她那与性格完全相反的柔弱外表,这种反差极大地增加了他人想要探索她的愿望,额外地又添加了一丝独特和神秘。
在刚认识的人眼中,妈妈就是一个可人又娇柔的女人,弱柳扶风。她的女人味会立马拉近别人和她之间的距离感,尤其是和男人之间的距离感,当然对于小孩子,她的杀伤力也是十分惊人的。初中时期,因为刚搬家,学校离得也近,妈妈有时会打扮的十分漂亮时髦跑去教室门口找晓晓。这时班上的同学,尤其是男同学都会双眼放光。当然这导致了妈妈去教室的次数增多了一些,妈妈十分喜欢听别人的恭维话,尤其是对她外貌的大加赞赏。
“林晓晓,你妈妈怎么长的这么漂亮。”
“你妈妈好温柔。”
“你妈妈打扮的好时髦哦。”
晓晓起初很得意,但是随着妈妈举止行为的失调,她开始觉得五味杂陈。她不需要一个打扮的漂亮洋气的妈妈在外人面前大放光彩,她甚至不需要妈妈看起来那么温柔,体贴,只是希望妈妈可以像普通家长一样,平平凡凡的就好了,没有过于波澜起伏的情绪,没有招蜂引蝶的特质。
妈妈和朱敏之所以在学历差距那么大的情况下,还能在网上聊得挺投机,并且私底下见面,说到底还是趁了晓晓在上高中的东风,毕竟电脑屏幕不能直接发射出妈妈现实生活中对男人的魅力。魅力的释放需要循序渐进,更需要一根导火索,慢慢地点燃激情,进入正题。
所以他们的话题起初还是晓晓的学习问题,就像妈妈和小霞爸爸最初爱情的萌发一样。朱敏有个聪明上进的女儿,并且是在他的指导下,成功考上了全省数一数二的好大学。妈妈虚心讨教,希望可以帮助晓晓考上好大学,这也给了朱敏可以自吹自擂的机会。妈妈除了喜欢被别人恭维,听一些甜言蜜语,自然自己也学了一手好话术,即使不是出于真心,她在吹捧别人时也会不露出一丝马脚。妈妈和朱敏聊得挺投机,晓晓的成绩不好,更是成为她讨教朱敏有关他女儿学习成绩好的秘诀的借口,或许妈妈是真的发自内心想要帮助晓晓提高成绩,但是无奈她就是那么容易受诱惑的女人。他们的爱情也许就这样开始的。朱敏的清高和虚荣同时在妈妈这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种屈尊附就的满足感,一种被仰望的满足感,尤其这还是个漂亮女人,一个漂亮又可怜的女人,婚姻的不幸,孩子不省心以及生活的不如意让她每天都在焦灼中等待救赎。
到底是高知分子,果然很体面,晓晓从来没见过朱敏来自己家里。他们都是去外面约会的,大部分时间为了避嫌都会去外地约会,所以妈妈还是吸取了那么一点点教训的。当然,以学习方法为始,自然也要表现出真诚的样子,妈妈一听到朱敏说的什么好的学习方法,回家都跟晓晓说一通,虽然晓晓没有获得任何启发,但是却也渐渐崇拜起朱敏的女儿。朱敏的女儿有一对高知分子父母,家境殷实,自己不仅考上了好大学,还考上了好大学的研究生,而且现在还在体面的单位工作,这种生活也太让人羡慕了。
妈妈跟着这个叫朱敏的男人可算是开了眼界,还去了希尔顿酒店这种高级的地方。这是妈妈第一次去这么豪华的酒店。不知道妈妈和朱敏是否在希尔顿酒店开房,还是仅仅吃了一顿早餐。妈妈一回来就炫耀式地抱怨希尔顿的早餐贵的离谱,一顿要400多块。晓晓当时被吓到了,那可真是天价。晓晓回想起了常山,相对于常山那种实用为主的商人,去豪华酒店明显不划算所以宁可膈应人地跑到别人家也不愿意开房。而对于朱敏这种人来说,他可不能掉面子,他有知识分子的清高,也许他没有常山有钱,但是怎么用最少的钱花出最大的视觉效果,并且连出轨找女人都要玩出高大上的学术气质就是朱敏这种人所追求的。
当然,朱敏的缺点也非常明显,并且是让人能一眼看出来的那种,他没有那么有钱,但是却非要表现出很有钱的样子,知识分子毕竟是知识分子,而且是理工科的知识分子,他们的虚荣心没有诗词歌赋,文人气质的掩饰,尤其显得赤裸裸的。比如他总是夸大自己的能力和实力,在花钱和买东西方面更是如此。朱敏送给妈妈看着像是10块钱地摊上的化妆镜,竟然声称价值120块。
不过聪明人也有坏处,就是聪明人的观察力特别强,相比于常山老婆儿子以及小霞和她妈妈在差不多人尽皆知的情况下,还能那么无知无觉,朱敏出轨的事情很快被他女儿发现了。有一天,晓晓放学回家,发现了这样的一幕。
“我跟你爸的关系,是两个人两情相悦,请你搞清楚。”妈妈躺在沙发上,打着电话,看起来非常生气。
“关你什么事,你他妈才是骚货。”妈妈皱起眉头,跟电话里面的人互骂。
场面开始白热化,妈妈跟电话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骂起来,直到电话挂断。
“今天没饭吃,给你点钱你出去吃吧。”妈妈看着晓晓,不耐烦地说道。
“你刚才打电话的是谁?”晓晓有点好奇,怯生生地问道。
“朱敏他女儿,真是好笑了,他爸不喜欢他妈,他爸跟我谈恋爱,那是我们的事情,她一个小孩插什么手?竟然还过来骂我!真不懂事!”妈妈气愤地说道。
晓晓有点无语,径直进了自己的卧室把门关上了。
对婚姻的临刑处决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是高二寒假,除夕的晚上,一家人勉勉强强吃完饭,妈妈坐在客厅里,不停地抽烟,一根接着一根。
爸爸妈妈的态度肉眼可见的一年比一年更加恶劣,过年成了一家人最不开心的时刻之一。爸爸通常在腊月二十八回来,战火的持续在除夕到初七呈现正态分布的态势,初三初四达到顶端,大家都说“初四”等于“出事”,所以初四这天最好少出门。年头的吵架,基本预示着一年的不顺,爸爸看似不受影响,实则爸爸干工作也越来越不带劲,对回家的热情也与日俱减,新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爷爷奶奶家。至于妈妈呢,不知道她是否从她开始的战争中获得她希望的,家里面的气氛总是充满了不和谐,混乱。痛苦仿佛一颗种子,在这片阴暗潮湿发霉的家庭环境中得以生根发芽,根系不断深入这个家庭的根基中,极力获取它所需要的养分,然后终有一天破土而出让人们看到它的成果以及它强大的破坏力。
“你怎么现在在这抽烟。”爸爸走过去坐在妈妈旁边的沙发上,询问道。
“想抽就抽呗,跟你过不下去了,想离婚。”妈妈边抽烟边不耐烦地说道。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也拿起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烟,爸爸很少抽烟,而且抽烟的样子很丑,他喜欢斜叼着烟,好像一个常驻农村,在田边耕作后,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默默吃完午饭蹲在路边抽旱烟的老农民,这辈子的念想就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其他可以寄予的情愫,郁结的心思通过烟臭味获得一丝解放。
“你想离婚可以,我说过,随时都能离婚,但是财产方面,房子是我买的你分不走,其他你自己的东西你可以带走,钱我也不可能给你,晓晓要上学,我手里不能没钱。”爸爸的脸越发地僵硬了。
“你就是想让我净身出户呗,就拿这个捆住我。”妈妈有点气愤地说道,并且把烟头恨恨地按在玻璃茶几上。
“那你净身出户,我不管,我是不可能给你钱。这个家你想走你就走,我不拦你。”
“跟了你十几年,什么都没得到,钱没得到,人也熬老了,青春都全毁在你们身上了。”妈妈红了眼睛,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泪水顺着脸颊留了下来。
“你要离就离,我本来就是找人过日子,共同经营家庭的,叫你出去打工你不干,你自己在县城找工作你也不干,每天就知道打麻将,全家靠我,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挣好多钱呢?”爸爸也开始点起一支烟。
“那人家怎么能挣好多钱,给家里花的,你就是没出息,没本事的男人!”妈妈有点歇斯底里起来。
“我没出息没本事,小孩子是我抚养的,生活费我给的,学费我出的,你出了几个子?”爸爸有点不服气地恨恨地问道。
“哪有男的指望女的挣钱的,我不是在家带孩子吗?我难道一点功劳也没有吗?哪个男人不给小孩生活费,学费的,这有什么好讲的!”妈妈此时两只眼睛里面都充满了泪水。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这县城我难道没有熟人?人家怎么说你的,你好好带孩子了吗?你外面找了几个了?”爸爸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找几个了?我想找几个就找几个?反正找的都比你有本事,比你对我好!”妈妈大吼起来。
“随便你,想离就离,钱你不要想要我的,我就没钱,就没本事。”爸爸恨恨地说道。
“家里开销多大,你不知道吗?这些年你给了我多少钱?你自己在外面的花销都比给家里的多!新年回来,你说你过十天,一天伙食费就给10块钱,新年就给100块过年费!”妈妈泣不成声。
“我外面要租房子,要吃饭,我还要存钱,也没乱花!在家我就管我吃的,我按时给小孩生活费,你不是有外面的男人养着吗?”爸爸此时也控制不住情绪了。
“现在就离婚,协议离婚,我就是净身出户,也不可能跟你爷俩畜生过下去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是要离婚,这房子本来有我的一半的,钱我不要了,房子我也不要了!我宁愿出去睡桥洞,也不能再过这种苦日子了。”妈妈很生气,转身进入晓晓的屋子拿纸和笔。
晓晓在主卧里假装看电视,但是耳朵却在细细地听着爸爸妈妈对话的每一句,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心酸,但是又仿佛知道受难的日子快要结束了。她想起了好几年前的一些事情。当时爸爸刚出去打工,新年回家有时会带很多零食回来,有时也会带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比如爸爸曾经在一家搞小型玩具无人机的公司里面工作,那年新年爸爸就带了公司里面的一个小型无人机,可以遥控飞上天空的那种。在出去工作了一年后,手头有点钱,有一次爸爸非常大方,那是妈妈刚跟常山交往不久。当时爸爸好像很渴望跟妈妈修复关系,好好经营这个家,公司举办团建旅游去海南玩,爸爸在当地买了好几瓶价格不菲的精油带回家送给妈妈,回去之后,还带妈妈去商店买鞋,妈妈当时选了一双200多的低跟皮鞋。不过,那次回去,妈妈依旧很不开心,在爸爸回去工作之前,还在闹别扭,发牢骚生气。晓晓当时满怀希望,心想也许妈妈可以悬崖勒马,及时结束和常山的关系,好好经营和爸爸的婚姻关系,不过,希望总归还是落空了。自那以后,爸爸便有些心灰意冷。
妈妈拿来了纸,爸爸跟她协商。
“晓晓开年之后就是高二下学期,今年就要上高三了,真是关键的事情,你带到高中毕业,这期间生活费还是按原来的给。你还在这凑合到一年半,到时候回家我就住我爸那。”爸爸叹了口气,有点情难自已。
晓晓没听清楚后面的对话,但是协议达成了。妈妈再带晓晓一年半。日子跟之前一样,只是离婚了。
爸爸带着晓晓去了爷爷家。
“爸,我跟小莉离婚了。”爸爸低着头坐在床边跟坐在藤椅上的爷爷说道,白天这个屋子就有点暗暗的, 此刻更是显得压抑。晓晓坐在爸爸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那晓晓怎么办?”爷爷问道。
“我跟小莉商量了,她带到高中毕业,还在家住着,跟以前一样,把晓晓这高中凑合过去,能不能考上大学就看她的本事了。”爸爸说道。
“那也没办法,小莉不是过日子的人。”爷爷叹了口气,补充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没办法事情。”
“她出去乱搞,也不好好生活,算了,我也不想继续下去了,早点离婚也是好事。”爸爸拿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睛。
“晓晓,你爸妈离婚了,对你不要有什么影响,你好好学习。”爷爷冲着晓晓说道。
“没事,反正离婚了也能复婚。”晓晓故作轻松地说道。
回去之后,晓晓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关着门,试图哭出来,她做了一个委屈的表情,眼睛眯缝起来,嘴巴向下撇,使劲积累情绪,想要演绎出离婚家庭小孩的悲伤。是挺悲伤的,但是这种悲伤怎么有种解脱感呢?她心里面觉得空荡荡的,但是好像又觉得平静的日子将要来到。比起混乱,扭曲的家庭生活,破裂而平静的家庭也许是另一种更好的方式呢?她哭不出来,没有要哭的必要。即使是个傻子,也知道这个婚姻持续下去,连鸡肋都算不上了。至于复婚,更是笑话。这种好像被列车呼啸着碾成碎片的婚姻,即使是玉皇大帝,如来佛祖也难让它起死回生。她现在是个家庭破裂的小孩,好在这个小孩要成年了。
爸爸这次多呆了几天,一到民政局上班的时间,爸爸妈妈就去民政局领离婚证,这次他们异口同声说要离婚,估计调解员也就没费口舌再像以前千百次那样劝说。离婚的时候,晓晓没有跟去,据说在问到职业的时候,妈妈说她和爸爸都是无业游民,这让爸爸略微有些不爽。
爸爸在离完婚后在爷爷家呆了几天。回去的时候塞给了晓晓一封信,信的大致内容如下:
亲爱的晓晓:
爸爸妈妈离婚了,希望不要对你有什么影响。爸爸是个失败的人,婚姻没有维持好,对不起你,让你没有完整的家庭,但是你妈妈非要离婚,闹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办法。
。。。。。。
爸爸洋洋洒洒地写了两三页信纸,信的内容饱含深情,几乎可以看到爸爸私底下痛苦流泪的样子,晓晓看的头皮发麻,第一次看到爸爸如此的情感表露,晓晓非常不适应。看完之后晓晓立马把信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希望尽早忘记这件事情。晓晓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当成年后再回想,可能是爸爸在通过信把自己的情感包袱扔给晓晓,晓晓本能上抗拒接受这个包袱,晓晓有自己的情绪,并不想承接爸爸的情绪。爸爸的情绪是婚姻的失败,而晓晓的情绪则是家庭的破裂,这两种情绪虽然不能说毫不相关,但是是双倍的压力,晓晓并不能和爸爸产生共鸣,也不想跟爸爸产生共情,晓晓的情绪已经如同火山般要爆发,再略微地加上额外的压力,她将会被火山爆发的熔岩彻底毁灭。更何况她知道事情比爸爸知道的更多更详细,她现在还不能告诉爸爸关于妈妈做的比他想象的更出格的多的事情。
妈妈这边可轻松多了,妈妈到处跟人宣扬自己离婚了,先是去家住区麻将馆宣扬了一番,接着跑到外面到处说,仿佛这是在宣告她的清白,她的婚姻早就破裂了,要不是为了孩子,不会苟延残喘到现在,而她之前的所作所为也是契合了这场早就名存实亡的婚姻。她没必要内疚或者后悔,她不过是在追求自由。
她跟朱敏的关系更加透明化了,他们开始在县城里公开交往,到宾馆开房,一起约着出去玩和吃饭。
后来终于有人忍不住告诉了爸爸,说妈妈正在交往一个男人,而爸爸天真的以为妈妈是因为这个男人才和他离婚的,妈妈已经找好了下家,就等着过去投奔。
天气越来越热,妈妈也越来越高兴和幸福,她早出晚归,中午随便做个饭,在晓晓没出门之前就出去了,后来连碗也不洗了,直到生蛆,还是晓晓第二天中午放学回家把生了蛆的饭菜扔掉,把碗筷洗了。
晓晓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她觉得爸爸妈妈离婚了,都还是自己的父母,直到晓晓有一天发现妈妈真的变了,甚至跟她成了完完全全的仇人。
那天中午,妈妈炖了鸡汤,不知从哪里搞来了鱼翅也放在了汤里。晓晓的四姨是开饭店的,在晓晓小的时候,四姨有时会带鱼翅到姥姥家,晓晓在姥姥家就吃过鱼翅。这次的鱼翅不知道是不是四姨送的,还是其他人送的,但是晓晓家一般是不吃鱼翅这类奢侈食物的。晓晓放学后,看到有鸡汤,而鸡汤里还有鱼翅非常高兴,她跟妈妈一起吃了午饭,这顿午饭除了鱼翅也没什么特别的。妈妈吃完就进了卧室。晓晓吃完不久后,觉得意犹未尽,便到厨房拿碗准备再盛一碗,正当她筷子刚叨了一小撮鱼翅还没放进碗里,妈妈突然面部扭曲地从卧室里冲到客厅。
“你是不是在偷吃,你午饭不是吃过了吗?”妈妈气急败坏,歇斯底里地对着晓晓说道,好像晓晓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我想再吃一点。”晓晓被妈妈吓到了,她放下了碗,不知所措。
“你有什么资格吃我的东西,鱼翅是我搞来的,你爸那点钱只够你喝稀饭的。”妈妈连珠带炮地说道。
“那我不吃了。”晓晓有点委屈,还有点想哭,她站起来准备回到自己的屋子。
“算什么狗东西,还想吃我的东西,我以后都不会让你吃到我的,狗逼玩意,一家子垃圾,害了我一辈子,浪费我二十年青春,全浪费在你跟你爸这两个杂种身上。”妈妈在背后发疯一样地自言自语。
过了一段时间,妈妈的行为和脾气越来越乖张,晓晓受不了了,有一天妈妈又莫名其妙在发火的边缘,仿佛这个家里一时的平静都会让她抓狂。
“要不你搬走吧,我不需要你带我了,我自己可以。”晓晓平静地妈妈说道。
“你叫我搬走是吧,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妈妈咬牙切齿地说道。
“反正你跟我爸已经离婚了,而且你也不想在这里了。”晓晓第一次向一个成人一样跟妈妈面对面地说。
“行,我这两天就找车搬走,如你和你爸的愿。”妈妈恶狠狠地说。
她果然没有食言,在几天的时间内,便委托了外面的朋友或者说男人找到了一所住处,正巧那时倒闭的国企也发了一笔几万块的补助金,这更增加了她的底气。妈妈是在晓晓上学的上午叫来了货车来运东西,她搬走了家里的沙发,电冰箱,因为沙发是二姨送的,冰箱是姥姥出钱买的。
晓晓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打包好了一切,在装车的过程中,妈妈看了一眼晓晓说道:
“你以后好自为之吧,我们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妈妈走了之后,爷爷过来照顾晓晓,爷爷当时已经年近70。妈妈消失了一段时间,但是后来又出现了,她彻底沦为了朱敏的情妇,跟朱敏出双入对的来县城,丝毫不在意朱敏是个已婚男人,而她也才离婚不久。他们在西湖宾馆里面开了一个房间,妈妈直言不讳地对晓晓说。那天,她约了晓晓,似乎是要正式引荐朱敏,朱敏大方地给了晓晓两百块钱,晓晓不愿意要,妈妈强制且热心地叫晓晓收下了。第二次妈妈来了家住区门口的街道上约见晓晓,妈妈在朱敏的车子上等待晓晓,晓晓穿着一件蓝白的羽绒服,脸色蜡黑,满脸愁容,跟妈妈喜笑颜开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朱敏很热情地跟晓晓打招呼,冬天的中午阳光明媚,两个恣意洒脱的大人,晓晓这次看了朱敏一眼,她做不出微笑的表情,她的心情跟这天的天气和他们脸上温暖的笑意完全相反,这一切的灿烂反而更凸显了她的落寞无助。朱敏看晓晓没有反应,立马转换了脸色,鄙夷又嫌弃地瞪了晓晓一眼。
“你怎么不叫朱叔叔呀?这小孩。”妈妈似乎察觉到了。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过来问问你过得怎么样?”妈妈热切地问道,似乎这样就可以抹杀她之前“直爽”的行为和言语。
“哦。那没事我回去了。”晓晓不想多呆。
“那行吧,”妈妈看着晓晓又转头跟朱敏解释道,“不要跟小孩子计较,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晓晓默不作声地走了。
高三的生活十分难熬,晓晓的成绩上个二本好像都很艰难,每天在燥热窒息以及拥挤且充斥着压力的环境中苟延残喘。其他人的压力也十分大,大家都处于麻木又疯狂的状态中。
妈妈打过几次电话,都表现出十分关切的样子,并且表示晓晓有任何困难她都可以解决。妈妈坚定又温暖的承诺点燃了晓晓的希望。
“我觉得好压抑,我想找心理医生。”晓晓有一次在晚自习课间的时候,打给妈妈,这样说道。
“找心理医生?”妈妈在电话那头重复道。
“我每天都感觉喘不过来气,感觉好像要死掉了。”晓晓试图不让其他同学听到。
“大家都是一样的,你坚持坚持吧,坚持坚持就好了。”妈妈轻声地安慰道。
“好吧。”晓晓叹了一口气,在妈妈的关切中,相互道别之后挂了电话。
晓晓终于明白了,妈妈不过是在画大饼,她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时间管一个小孩的情绪呢?晓晓之所以被妈妈的安慰所欺骗,也许此时她的认知已经出现了问题,试问一个连正常环境都不能给到孩子,一个只知道寻求自己快乐的人怎么会真正关心孩子呢?她不过是在营造一种氛围感,或者害怕自己真的失去了自己唯一的独生女,以后未来生活可以兜底的一个最低保险。
妈妈在走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似乎真的还在意晓晓,她单独在舅舅的录像店约见了晓晓一次,送给了晓晓一件黑色厚外套,还有一些零食。
这件黑色的厚外套是妈妈喜欢的风格,妈妈有个类似的薄外套,她曾经穿了好久直到褪色了,这件和那件很像但是新多了,大概妈妈年纪大了不太适合这一类风格了。妈妈说这件外套是专门给晓晓买的。妈妈带来的零食也是拆过的,每一个大包装都被拆了,甚至成袋的没有小包装的干奶酪也被她拆过,然后用一个夹子加上给晓晓带过来。
“这是我上次一个朋友送的,特地带过来给你吃的,我拆来尝了一点。”妈妈笑嘻嘻地对晓晓说道。
晓晓没有说话。
“你试试这个外套怎么样。”妈妈接着说道。
晓晓脱了自己外套顺从地试了试。
“不错。”妈妈满意地对晓晓说道。
晓晓带着外套和零食便走了。
到了高三寒假的新年,爸爸从外地回来,他看着没有被打扫过的家里有一丝不开心,立马动手打扫起卫生,晓晓也帮忙打扫。在这时候妈妈又打来了电话。
“晓晓,你今年新年不许去你爷爷奶奶家过年,你要记住我在他们家受的苦,你是我女儿,你要为我报仇。”妈妈在电话那头带有恨意地说道。
“那怎么可能,我爸肯定会不高兴的。”晓晓担忧地说道。
“就是让他们膈应,心里不高兴,你今年不许去,听到没有,如果你去了,就不是我的女儿了。”妈妈强硬地坚持道。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不想让爷爷伤心。”晓晓哀求道。
“你要是敢去,我就跟你断绝母女关系。”妈妈在电话里威胁道。
“那好吧。”晓晓无力地答应道。
晓晓觉得怪怪的,但是还是鼓起了勇气,走到爸爸身边:
“爸,我今年过年不想去爷爷家过年了。”
“怎么了,你不去你爷家,难道一个人在家吃冷饭?”爸爸皱着眉,显然很不高兴。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去。”晓晓撒谎道。
“你刚才接了一个电话,是不是你妈,是不是你妈不让你去的。”爸爸气愤地说道。
“没有。”晓晓脸上的窘迫一下露了出来。
“她都离婚了,都走了,还管我们家的事干什么,你不要跟她一唱二喝地,你是我们林家人,爷爷这么疼你,你不知道吗?你要因为她跟你爸你爷爷作对吗?”爸爸的脸看着十分僵硬,讲话的时候嘴角似乎也在抽动着。
“那好吧,那我们就去爷爷家过年吧。”晓晓妥协了,本来她也就是因为妈妈才提出这个要求的,现在看到被拒绝了,反而松了一口气。
妈妈离开之后,这个家开始慢慢复原,晓晓家和二叔家的关系也在缓和。
晓晓多年后才明白,那些表面上以爱情为导向的男人们,或许是为了满足自己事业不成功的自尊心,那些以事业为导向的男人们,女人也许只是他们实现自我目的的一种手段。平凡的男人,则大多遵循着传统的路线,他们为了生活,为了延续。男人们会爱,他们不会爱爱情,但是会编造爱情的谎言,诱惑女人上套。男人的关于爱情的文学作品通常不是写给男人看的,尤其是关于或是轰轰烈烈或是缠绵悱恻的爱情,那是用来迷惑女人的,男人们的自我意淫才是给男人看的,但是通常他们意淫的对象都不是一个实体的女人,而是一个无欲无求,百般体贴,无所不能,甘于牺牲的鬼或者神。
男人像捕猎的狗一样追踪有可能会成为猎物的漂亮女人。先是甜言蜜语渗透,再给点蝇头小利,开始关心备至,诉说爱情的真谛,后面疏远冷漠,说到底实际就只是为了裤裆里面那点事。
男人到底有没有爱情?女人所追逐的爱情是否只是她们自以为是的爱情,但当追逐到了最后,是否会发现自己追逐的是虚幻?由一场对爱情的追逐为起点,却以放荡的生活方式为终点。
妈妈的故事还在继续,但是剧本里晓晓不再是弱小无依的同谋,离婚之后,妈妈与晓晓的交集也停留在了过去,偶尔相交,但是晓晓不用再掺杂在妈妈的爱恨情仇中。